秦苑处理好胚胎后,交还助手准备移植回孕妇子宫内。助手正准备离去,突然停下说道:“哎呀,我差点忘了。秦博士,那名孕妇托我问候您,说一切都拜托您了。”
秦苑一愣,脸色显得有些不自在,他挥挥手,冷冷地说:“知道了,你去吧。记住!今后不要用这种事打扰我。”
第一次手术后,云岫感觉良好,她心里暗暗祈求已故的母亲保佑她们母子平安。
夜晚来临,天空城灯光亮起,又陆续熄灭,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群星璀璨,云岫睡不着,于是拿出那张照片,仔细端详,想象胎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像她还是不像她……
兴奋渐渐褪去,一丝淡淡的忧伤悄悄袭上心头,往事种种,匆匆在眼前掠过。云岫心有所感,轻轻唱起歌来。
秦苑躺在床上像往常一样失眠,而且伴着阵阵轻微的头痛,他的大脑依然疯狂运转着,难以平静,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出现无数串双螺旋脱氧核糖核酸,不停地解链、复制、转录、编码,幻化成奇形怪状的肢体、器官。正在迷迷糊糊之际,忽然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好像是女人的声音,如泣如述。他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从窗口向外眺望,不见一个人影,隐约听清几句歌词“……寂寞仙子,为谁舒广袖……妩媚容颜渐消瘦……催人蛾眉皱……”
歌声忧怨惆怅,徘徊在群星之间。仔细听了一会儿,秦苑又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继续听,不知不觉在歌声中缓缓睡去。
早晨醒来,秦苑感到大脑异常轻松,脑海里似乎还萦绕着昨夜的歌声。是谁在歌唱?整整一天他都在捉摸这个问题。
到了晚上,他竖着耳朵仔细等待,却什么也没听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岫腹部一天天隆起,一个小生命在她体内成长,她觉得这是一种神奇。每隔几天,云岫就会被送到检测室,接受各种仪器的检查。护士告诉她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云岫欣慰不已,只是在内心深处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安。或许怀孕的女人都比较敏感吧,她这样安慰自己。
秦苑在自己的实验室里,通过检测室仪器传回的信息分析试验效果,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不时遥控调整一下生化病毒的变异,以刺激相应蛋白质的生成,保证胎儿的发育按预先的设计生长。当胎儿彻底发育成熟后,再遥控病毒自毁。
每天晚上,云岫都会捧着那张照片,和腹中的小生命对话。每当感受到婴儿的蠕动,云岫就微笑着对怀中的小生命轻柔地说:“宝宝乖,不要调皮,不许欺负妈妈哦。”叫宝宝太普通了,于是云岫想要给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取好名字后,又想象孩子一天天长大,从四处乱爬到蹒跚学步,从呀呀学语到会叫“妈妈”……到他成家立业时,自己想必已经白发斑斑了吧。
秦苑现在每天晚上都会等待那若隐若现的歌声,有时能听见,有时听不见,有时好像听见又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总之他被这歌声迷住了,他在歌声中进入梦乡,或者在等待中沉沉睡去。充足的睡眠让秦苑的大脑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处于疲惫的亢奋中,头痛也似乎消失了。
与此同时,受公孙宇的指示,戎元平命令宇星集团旗下鲁国野生自然公园的工作人员寻找并监视一只野生受孕的雌性狂猊。这是女娲星上最凶猛的肉食动物,特别是妊娠的雌狂猊性情比平时更加凶暴,食物匮乏时甚至猎杀比自己小的同类。戎元平估计着公孙宇是想驯养一只小狂猊当宠物,这可是上流社会的一种时尚。
终于到了分娩的时刻,为了保密,由秦苑一人亲自负责接生。云岫被推入手术室时,已处于麻醉昏迷状态。这是秦苑第一次见到她,宛如睡美人一般,眉目间带着一丝憔悴,忧怨。秦苑看呆了,突然发现自己有些走神,他立即集中精神,实施剖腹产,手术很顺利。然后他抱着婴儿迅速离去,下意识中他回头再次看了云岫一眼。
接着其他医生、护士被放进来,继续剩下的手术。
婴儿被抱到了幼兽特别看护室,与其它奇形怪异的基因变种动物一样,被贴上标签,编号:一二六。
这只“兽婴”完全不成人形的躯体,残留的血迹,扭动的尾巴,挥舞的四爪,还有“嗷嗷”的哭泣声,让秦苑有些微微发抖,呼吸急促,甚至不敢多看它一眼。
当自己的理论变成现实,不再是毫无感情的文字和公式,而是有血有肉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秦苑突然发现自己有种恐惧的不安感觉,从未有过。是因为自己创造了一只似兽非人的兽人吗?他问自己,可是亿万年来,大自然一直这么做啊。那些早已消失在远古时空中的史前动物,用现代物种的标准看来,不也是怪兽吗?!自然法则中没有怜悯,只有无情的变异、选择与淘汰。这种恐惧感是可笑的、可笑的!
正当秦苑心神不安的时候,公孙宇再次像幽灵一样悄然出现,依然是那种微笑的嘴唇,冰冷的眼神。他漫不经心地瞟了那只兽婴一眼,转过身来对秦苑说道:“你又成功了。”接着,他抱起兽婴,朝外走去。
醒来时,云岫头还是昏沉沉的,她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住所,房间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寂静得让人揪心。门外响起脚步声,她的心中随之升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当她发现公孙宇抱着婴儿出现时,吃了一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力不从心,只得有气无力地哀求:“你想干什么?求求你,把孩子还我。”
公孙宇居然用一种爱怜的表情看着她,缓缓微笑地说:“当然。”说完,他把那只兽婴递到云岫面前……
病房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放大。
公孙宇冷冷转身离去,身后是晕厥的云岫。
在电梯里,公孙宇把兽婴交给戎元平,吩咐说:“这是最新的品种,绝不许出任何差错。”
戎元平小心接过来,说:“是,我这就带它去鲁国野生自然公园。”
接着他又请示:“那个寺召谨隐姓埋名,跑了。怎么处理他?”
“继续监视。”
夜晚,秦苑没有听见歌声,只是耳边不断回响着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
第二天,秦苑决定去看看那个女人,他不明白公孙宇为什么要折磨她,这未免太残忍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被利用、被愚弄的感觉,这让他非常地不满。
秦苑来到云岫的房间。云岫正坐在床上,捧着照片,低头痴痴地看着,一言不发,就像一尊雕像。秦苑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呆了一会,终于说了句:“你好。”
云岫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秦苑,突然眼神一亮,急切地问:“你找到我的孩子了吗?”又匆匆举起照片,“就是他,你看见他了吗?”
秦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愧疚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赶我走吗?”云岫的神情一下又变得慌张起来,“我哪也不去,我要找我孩子。”
“求求你,别赶我走。”云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会唱歌,别赶我走,我唱歌给你听。”
云岫轻轻唱起来,“身在九千浮云后,寂寞仙子,为谁舒广袖。怜惜此身红装秀,与影相随三更漏。
妩媚容颜渐消瘦,无情流年,催我蛾眉皱。纵饮三生忘情酒,难解往事烟花扣。”
秦苑感到眼前一黑,仿佛灵魂出窍。秦苑不清楚自己是如何逃走的,当他能控制自己的意识时,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了。此时的他,头痛欲裂,大汗淋漓,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平静下来,叫来看护云岫的保安,是新来的,原先那位已经被调走了。
“那个女的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戎先生只交待我小心看护她,没有他的许可,不许任何人到最顶层,其他的没有说。当然,秦先生您可以随时来看她。”
“没事,我随便问几句。以后就拜托你好好照顾她了。”秦苑又交待了几句,打发他出去了。
在鲁国野生自然公园,那只雌猊也分娩了。戎元平带着兽婴来到这里。指示工作人员趁母兽外出觅食时,将兽婴与幼猊交换。它身上涂了幼猊的尿液。母兽回来时有些疑惑,不过最终还是接纳了它。
戎元平却水土不服,大病一场。他在床上养病时心想赚的钱够多了,病好了就辞职。
于是,十五年过去了。
十五年间,基因控制修复技术成为星宇集团的摇钱树。富人们慷慨地把这项技术用在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宠物身上;而穷人们只能排队漫长地等待福利机构每年有限的低价手术名额。这让秦苑感到愤怒,他发现自己成了公孙宇的赚钱工具,而科学是不应有功利的!
十五年间,戎元平定期向公孙宇汇报一二六号的生长发育。
十五年间,公孙宇只是耐心地听着有关兽人的一切情况。
十五年间,云岫的身体逐渐消瘦,产后惊吓给她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但她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捧着那张旧照片,等待孩子有一天出现在她眼前。
十五年间,秦苑的头痛时好时坏,他每隔几天就看看云岫,听她唱歌,和她说话,或者就陪她呆呆地坐着,看着她慢慢地变老。
“……总之,它现在已经完全独立了,长得不像任何已知的食肉动物,但却是野生公园里最出色的猎手,它不但有锋利的爪牙,似乎还有极高的智慧。我们追踪它越来越困难。”戎元平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次汇报。
“十五年了,我等了十五年了。它长大了,我却老了。”公孙宇缓缓地说道,“我现在就要它,活的。”
夜半时分,陈医生的手机突然响起,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焦急中透着清脆:“喂,您好,陈大夫,我是何主任的秘书。他现在感到有些不舒服,麻烦请您到研究所来看看。”
“很严重吗?这么晚了,……嗯,那好吧,我立即赶过来。”
几分钟后,医生赶到了。接待他的正是那位女秘书,眉清目秀,容颜妩媚。
“真是抱歉啊,陈医生,这么晚还打扰您。”
“没关系,没关系,作为你们主任的私人医生,这完全是我份内的工作。何况还有佳人相伴。何来打扰之辞。”医生说完,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睡意全无。
“请您随我来吧。”秘书一边带路,一边解释,“主任现在没在办公室,他今天去兽舍视查,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我们想送他去医院,可主任说不用,于是就把您请来了。”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地下室,女秘书对着墙上的识别器看了一眼,门自动打开,两人进去后,又自动关闭。
除他们外,整个地下室空无一人。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嚎叫声,带着不安与愤怒,让人不寒而栗。
“这,这是什么声音。”医生吃惊地停下脚步。
“嘻嘻,那些是研究所饲养的基因变种动物。待会经过兽笼,我们就会看到了。您不会是害怕了吧,医生?我可是天天都和它们打交道喔。”
“哼哼”,医生故作镇静,“我怎么会害怕,它们肯定是关在笼子里的,再可怕也不会跑出来。”
经过兽舍,医生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昏暗的灯光下,通道两侧一排排兽笼里关着各种动物,有些看似正常,有些看似畸形,还有一些仿佛是把不同物种撕碎后又拼接起来。它们有的畏缩地躲在角落里;有的焦躁地窜来窜去;还有的直向他们冲来,撞在兽笼的栏杆上,沉闷地撞击声混着躁怒的嚎叫。兽笼外面则贴着它们的编号:……八七、九四、二零一、五三、…… 一二六(注5)。
医生心惊肉跳地紧跟着这位秘书,穿过兽舍,被带到一间休息室。
秘书微微一笑,“陈医生,您稍等会,主任一会就来。”说完转身款款离去。
医生紧张地坐着,这阴冷的地方让他感到不自在。
突然,响起一个中年男子冷冷的声音:“好久不见了。”
四周无人,吓了医生一跳。
“何,何主任吗?您在哪儿?别,别开玩笑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见过。”
医生循声张望,终于发现了墙上的摄像头和扬声器。
“你,你到底是谁?”
“看来你的记忆力不怎么样啊。”
“如果何主任没事的话,我要走了。”说完,医生起身就想离去。
“如果你还能走得了的话,请便。”
扬声器里话音未落,医生就吓得呆立在原地。
休息室的门悄悄地被一只兽爪推开了。
随着低沉的咆哮声,一只怪兽出现在医生面前。它全身长满乌黑的毛发,头部的鬃毛更是长得象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两条尾巴如鞭子般细长,四肢粗壮,五趾分明,弯钩状的兽爪粗长尖锐,脖子上套着一只金属项圈,面部焦黄,匕首般的獠牙从唇角穿出,用一双饥饿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他。
医生惊恐得大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扬声器又冰冷地响起:“没人会听见你的声音,除了我。”
“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公孙宇。”
“公孙宇?!是你!你,你想干什么?杀人是犯法的!”
“杀人?不过是一次失误,兽笼的电子锁忘了关上而已。”
话音刚落,怪兽猛扑上去,将医生按倒在地,一口咬向他的颈动脉。医生本能的用手护住自己,被咬断的手臂发出骨头破碎的声音。他看见了怪兽项圈上的编号:一二六。
“啊――”,地下室回荡着医生痛苦的哀嚎声,还有野兽进攻时低沉兴奋的喘息声。
忽然,怪兽停止了进攻,痛苦地在地上挣扎。而医生的一只手被咬断在地,血肉模糊。
“十五年前,你就命该如此了,就算你改了姓名,也难逃今日,寺!召!谨!医生。”公孙宇的声音冰冷中多了一丝快意。
“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寺召谨哭着哀求道。
“饶了你?我只是暂时启动项圈上的放电装置,因为我们之间还有些话要聊聊。”
“我混蛋,我不是人,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寺召谨不顾巨痛,跪在地上,冲着摄像机就磕起头来。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要等十五年吗?”
“为,为什么?”
“十五年前,你糟蹋了云岫!而你眼前这只野兽,今年正好十五岁。”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作为医生,你应该知道改变遗传基因的表达方式,就可以改变生物的外观。而这只野兽,正是你和云岫的亲生骨肉!并且它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你,你这个疯子,变态!不不不,我是疯子,我是变态,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你除了饶命,居然一句话也没有问到云岫。她背叛了我,必须付出代价;而你背叛了她!现在该你付出代价了!”公孙宇的声音罕见地咬牙切齿。
怪兽摇晃着站起来,项圈停止了放电。它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它。略一喘气,它再次瞄准了猎物。
“不――!不――!公孙宇你这个禽兽!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