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有时候，奥菲斯觉得冥界才是他的容身之所。他的故事如果谱写成篇，倒是和冥王与冥后的传奇有几分相似。

　　在圣域的时候，奥菲斯就知道了一些关于冥帝和贝瑟芬尼的神话。

　　奥菲斯违背命运的旨意，抛弃了他当着众人对教皇宣誓效忠的信仰和自尊，而追随欧律狄刻来到了这里。最后，他在冥界的荒原上守护着终年昏睡的妻子。他把自己的所有献到祭坛上，只是为了现在么？为了这没有时间的漫长的守护么？

　　而帝王的故事却要牵涉的更多。奥菲斯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枯骨和冤魂铸成白森森的祭坛。

　　一将功成万骨枯。

　　‘倾国倾城的爱情，便要千百万人类的血肉来浇灌，方显得璀璨夺目。’说故事的人，有些讽刺的终结了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圣域里，是有别一种含义的。奥菲斯猜这大概是女神讨伐帝王的正义的条件之一吧。来得太晚的正义，颇有点狗尾续貂的意思，给神话传说一个现世的开端和结尾。

　　只是奥菲斯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也会走类似的道路。不同的是，牵涉少些，他只有他自己可以作奉献。圣域里是没有什么位置留给人类的爱情的。女神的爱太广博，无法用小小的两个人之间的爱来管窥蠡测。圣域里反复强调，女神爱着人类和人类的大地。与之相对的，是由神话和传说组成的异域，那里没有正义，没有博爱，没有善，那些概念都给了女神的子民，阴影就落在异域里面。

　　人间 （雅典娜转世前一日）

　　『我知道，血流大地的罪孽，必须由同等的鲜血来偿还。』

　　哈迪斯恍忽看见一双苍白的手，倒映在寂寂的寝宫里，朝着他缓缓，惆怅地作别。那双手翩翩玉蝶，化作云烟，散了。

　　贝瑟芬尼的气息被切断了。

　　雅典娜，你就是这样狠毒地向他宣战的么。

　　没有人会预料到，这场13年后才正式揭幕的战争会以冥后的消失来奏响哀鸣的号角。处女座的圣衣已经消失了。寄存着哈迪斯哀思的最后一件凭证也已经流落他方。

　　“穿着处女座圣衣的人，再度出现在王的面前的时候，也将是神殿倾杞的时分。”

　　听完神鹰带来阿波罗的预言之后，冥王只是淡淡地道：“我还要等13年么。”

　　冥后的消逝的讯息渗入冥界的空气里。阴黪黪的，黄梅雨季的味道。人们惘然又怔忡不宁。冥王会采取如何行动？无人知晓。随着人间贝瑟芬尼的气息一同消逝的，还有冥界帝王的气息。失去了哈迪斯的冥界，依旧处理着如山的公文，依旧审判着末路的亡魂，依旧运转着机构。有时候人们也觉得不对劲，似乎有什么该出现而没有发生。

　　哈迪斯没有回来，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他们年轻的王后的哀思。那种情感真是难以琢磨，稍稍表现一下，也许就过了火候。拿捏不住哈迪斯心态，掌握不了分寸的人们只有保持虚假的天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冥府低低的气压也到了奥菲斯的艾顿荒原。

　　奥菲斯把他知道的关于冥帝和贝瑟芬尼的传说和如今悲哀的结局说给他的妻子听。然而他的妻子只是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如同一株茫然的植物。植物在割破表皮的时候还会流出乳白的汁液，然而她不。

　　奥菲斯叹息着，轰轰隆隆的传说就这样萧然无味地收场了。

　　这残酷的时间。

　　他知道时间固执地蜿蜒下去，流过人类痴心许诺的圆满和幸福，继续流淌。

　　‘你走罢。’冥王冷冷地说道。

　　奥菲斯伏在地上不作声。应招而来的他，在错误的时间闯进了哈迪斯神殿。还是那座华美到令人迷醉的宫殿，一肌一颜，尽善尽美，只是欢乐的灵魂出壳了。于是那华美成了墓葬，明火执仗，凄凄切切守护墓主的皮囊。不见天日。

　　高大的觐见厅里一道珠灰的薄纱清明地垂下，分隔出一条悲哀与麻木的分界线。哈迪斯透过薄纱，望出去的世界大概全是灰鼠鼠的一片。死灰的颜色。

　　奥菲斯的眼光在他自己的小天地里盘旋。他的身上还覆盖着那层冰壳。其实那只是伤口上长出的薄薄的一层珈，里面依然是鲜红怕痛的肉。

　　“雅典娜的圣斗士。”出于一种绝望，冥王充满恶意地说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知道么？”

　　奥菲斯猛得抬起头。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可怕的念头。难道……

　　他总是不能原谅自己当年的软弱。希望就在眼前，他只要再快一秒，再一秒，他就可以抓住妻子的衣襟，就不会有事了。或者，他和她一起魂归地府，无知无觉的灵魂厮守着他们的永恒。

　　你可知道，一秒钟有多么漫长么？

　　有时候，那是人的一生。

　　传说，冥王气息所至之处，百草枯槁、万物萧条、人莫当之。

　　奥菲斯看见冥王在笑。纯净美好而温暖。奥菲斯的音乐弹奏的最好时候就有这样的神韵。一种因为爱而喜悦生命，因为爱而爱怜众生的大欢喜。那是在艾顿荒原里为妻子抚琴的时光。奥菲斯觉得一定是自己想错了。

　　“她在收获祭上听过你的演奏。很喜欢。还对我提到你。”

　　当年贝瑟芬尼惋惜的样子历历在目。那是神话里的小孩子苦恼的样子。她替哈迪斯可惜，不能听到那么纯净的音乐。还说自己笨嘴拙舌，形容不来、描绘不出所以不能让哈迪斯体会她沮丧的心情。那样可爱的神情，还在眼前。

　　记忆还鲜活如新，但记忆中的人已经不在。

　　“贝瑟芬尼每次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会送她最想要的东西。那一天，你准时来到我们的面前。她的笑容，我永远也忘不了。”

　　一片空茫弥散在神殿之间。奥菲斯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睛是硬的，看不出他到底听懂了没有。收获祭，

　　收获祭，

　　收获祭，

　　收获祭。

　　在他麻木的头脑里四下横撞。

　　圣域，一具接着一具的莫名的尸首，教皇驱邪大肆铺办的收获祭，按照古法，向谷物女神得墨忒耳献上人间的欢庆。

　　他记得教皇许诺过，只要他能够得到那个桂冠，向圣域展示他的存在，那么，就可以原谅妻子的存在，原谅他对处女神雅典娜的冒犯。

　　曾经，收获祭的金色桂冠上凝聚了他和他妻子所有的希望与期盼。他甚至不惜告密、排挤最强大的竞争对手。那是他原本绝对不屑于去做的事情。而沙加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希望。

　　后来，欧律狄刻她整个人萎谢了下去。没有人知道病因。

　　～～

　　奥菲斯的琴弦磳的断了，飞速旋转着向冥王袭去。

　　琴弦在离他的眉睫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住。奥菲斯绝望的看到银色的小宇宙蜿蜒着沿着他的琴弦向他推进。他没有办法移动，一点都没有。

　　冷酷的声音继续着。然而，盘踞于高高在上的冥界帝王之上的是命运的裁决的纶音。

　　“奥菲斯，你要继续留在这里。直到战争来找你的时候，你会再次想起我现在说过的话儿。现在，我准你再作13年的梦，抚13年的琴。”

　　奥菲斯已经听不到冥王接下去的声音了“她的魂飘荡在尘埃间，听了你的琴声，也许会找到回来的路，……也许她的魂，听你的琴，化了尘埃，也还会含笑的。”

　　奥菲斯的意识早已经模糊。唯有冥王情深意浓的悲哀还久久驻留在他的心间。他醒来时，心里惆怅莫名，欧律狄刻很罕见地醒着，与他说话。奥菲斯强打起精神与妻子谈笑着。

　　你怎么哭了。

　　有么，不，那只是欢喜。奥菲斯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脸颊，那欢喜的溪流涓涓的瞬着他的手指缝流淌着。

　　13年。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