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肠 剑 传
史云鸿
第一章专诸
太阳快要落下西山的时候,蝉鸣声却聒噪的愈加厉害了。平儿就在茅屋外的树荫下捉蚂蚁,远远望到父亲从河那边走过桥来,便飞奔回屋里,对着炕上的奶奶和灶边的母亲又跳又叫地说:
“爹爹回来了”
专诸此时已过了桥,来到屋前,卸下肩上的空柴担,几步走到檐下,从水缸 里捞出水瓢舀水喝。他并不是一个高大的人,但很健壮,粗手大脚,额上显然有一块淤青。
“粥快熬好了,快进屋吧。”妻子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说,立刻又将头缩了回去。
专诸走进屋里,向破炕上的老娘道了一声:“娘,柴卖完了。”
“得了多少?”妻子抢先插了句话。
“六个钱。”
妻子显出很失望的表情,俨然嫌钱太少,但还是往灶里加了把柴。
“且慢。过来,你头上怎么了?”老娘的眼睛比儿媳更尖,已看到了儿子额上的青印。
专诸只得伸头过来给娘看,分明是硬伤。
“你又打了一回?”老娘皱眉道。儿媳也凑过一个脑袋来,只有孙子还在吃手指头。
“儿子今天到集上卖柴,看到要饭的叫花子和几个流氓吵闹起来。大概那流氓要收保护费,叫花子不给,结果便打了起来。儿子不能坐视不理,便上前帮那叫花子,结果挨了一扁担。”
“唉,谁叫有你天生仗义爱打不平的性子?”老娘叹息道,“你现在已经是远近闻名,大家都称你为侠士,可你也要量力而为。也恨这伙天杀得连个要饭的也不放过。”
“说起来也奇怪,”专诸回想起来,“那叫花子不像寻常人呢。穿的虽脏,头发也白了,但很傲气,架子也大,在街上边吹一枝长箫,边唱歌,唱得好像是楚国一个姓伍的家里,老子和哥哥被楚王害了,只剩下一个弟弟逃了出来,总之很苦的样子。他旁边还有一个小孩子,别人问他可是自己的孙子,他理也不理。那伙流氓和他打起来,他似乎身上有功夫似的,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要饭的乞丐。”
“那么,这人一定是落难的王孙,或者大官了?”老娘猜测道,忽然又摇了摇头,“总之以后小心些,注意点分寸,总没有坏处。”
“爹、娘、奶奶、我饿了,要吃饭!”孙子实在忍不住了,跳着叫嚷道。
“平儿的娘,饭好了没有?”老娘吩咐道。“就等开饭了,”妻子答道。“那就开饭罢,平儿饿了。”
稻米粥的香味从锅了飘了出来,专诸似乎听见自己的肚子也在叫,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第二章 伍子胥
又过了半年,专注还是每天砍柴、卖柴,平时也管管闲事。有人认识他是侠士,便给他几分薄面。也有不认识他的,所以他额上的淤青消了之后,反而有多了几块大小不同的淤青。不过村里人爱谈些闲闻趣事,于是专诸不仅知道纣王的宠妃妲己是只狐狸精,还知道了楚王确实杀了一家姓伍的大官,那姓伍的二儿子逃到吴国,现已是吴王的座上宾。
这个月,村里忽然来了两个外人,就住在村西张铁匠隔壁,专诸远远地碰上一回,竟然是半年前的那个叫花子和带着的小孩子,但那个叫花子现在身穿锦衣,像有些来头,所以又不方便去认。谁料想,这天早上专诸担了柴去卖,碰巧和那人走了个对面。
“哎呀!”那人先是很惊讶得这么叫了一声。
“这位大叔,好久不见了。”专诸放下柴担,说。
“你住在这里啊?”
“是的。”
“你这是要去……”
“卖柴。”
“这担柴我买了,我出十个钱。”那人很热情的说。
专诸很高兴。他是实在人,以为那人是来报恩的,所以便开口邀他到村口的小茶铺去坐坐。那人也很高兴,一口答应下来,还拉着专诸的手不放。到了茶铺,专诸向卖茶的李二哥讨了两碗茶,和那人坐下说话。
“恕我失礼,还不知侠士大名。”那人并不喝茶,而是这样问道。
“专诸。”
“哎呀!侠士便是大名鼎鼎的专诸?”那人便吃了一惊,白胡子有些抖动了。
“是的,大叔。”
“唉,我不是什么老头子。”那人苦笑道,眼里还有泪花,“我是伍子胥,就是半年前从楚国逃来的那个。我今年只有三十几岁。”
专诸看着他的眼睛,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哈,你一定疑惑,我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伍子胥将眼眶摸了一摸,反而有些平和地微笑了。
专诸点头。
“我是楚国人,父亲是太傅。楚王无道,听信一个奸臣的谗言,要杀我们一家,那个奸臣叫费无忌,哼,这个名字我日日思、夜夜想,永远不会忘记的。这奸贼要害死我的父亲,又怕我和哥哥为父报仇,所以逼我父亲给家里写信,说如果我和哥哥去京城,便可留父亲活命;如果不去,便杀死我的父亲。哼,谁会这么傻,上这个当!”
“哪,那后来又怎样了呢?”专诸听得入神,急切起来。他是孝子,听说别人老父遭难,自己自然有些怜惜。
“我哥哥去了。我哥哥就是这样的傻子。是的,他是傻子。我劝告哥哥不要上当,如果去了便会和父亲一起白白送死,但哥哥不听。他太傻了。在他赴死的那天我逃了出来。逃到昭关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挂出了我的肖像,我出不去了。正好遇上一位好心的老翁,可怜我,不但将我收留在家中,还答应帮我出关逃走。就在我躲起来的时候,听到了父亲和哥哥被车裂的消息。这天晚上我发誓,一定要替父兄报仇!第二天早上,那位老人家给我送饭见到我时便惊呆了,因为我已是须发全白了。然而老人家也拿出了帮我出关的方法。他有一个儿子,身材脸型与我有些相像,他的办法就是让他的儿子和我一同出关,让守城的官兵把他的儿子当成了我,而我则凭着一副白须发,逃出了昭关。我逃出之后,发誓一定要替父兄报仇,替老人家的儿子报仇!”
“你哥哥是孝子。如果能用自己的命换母亲一命的话,我也会这么做。”专诸显然被感动了,眼里也含了泪花,“那位老人的儿子也是孝子。如果我娘要我去死,我也会这么做。”
“是的。但我还是要报仇。我不能让他们白死,也不能让恶人得不到报应。”伍子胥极为坚决地、恨恨地说。
“那你为什么又去讨饭了呢?你身边的孩子是谁?”
“我父亲是太子建的老师,但太子也被赶到宋国去了。我逃出楚国,便去寻太子建,又和太子辗转逃到郑国,然而太子在郑国被杀了。我只得带了他的儿子逃到了吴国,也就是你见到的那个孩子。孩子的名字叫胜。他在路上也受到了惊吓,我们路过一条河,被追兵从后面杀来,多亏一渔翁用船搭救了我们。我本想把自己价值百金的剑赠给那渔翁,因为身上除此,别无它物。但他不肯收,真是位义士。我们到了吴国,身上的钱早已用光,又无法见到吴王,只得沿街乞讨。我还是有些心计的,便用竹子削了一枝箫,一边吹,一边唱歌,唱的就是我自己的故事,希望有人能认出我来,帮我引荐吴王。”
“那你怎么又来到这村里的呢?”专诸仍然有些不解。
“后来果真有人认出了我,引我去见了吴王的堂兄,叫公子光。公子光非常赏识我,不仅答应帮我报仇,还有锦衣、肉食和美酒。于是我借机见到了吴王僚。我向吴王游说,希望他能出兵攻楚。这时公子光开口了。我以为他是帮我的,但他说得却是‘伍子胥劝大王攻楚,无非是为了报私仇而已,并非为吴国着想。’于是吴王便不采纳我的游说了。其实我知道,公子光并非不想帮我报仇,而是想自己帮我报仇。”
“我不明白。”
“他一直有野心,想将吴王取而代之,这样就可以帮我报仇了。我帮他夺位,他帮我报仇,以此作为交换。这次我来到乡间,名为隐退,实则是寻找愿替公子光刺杀吴王的刺客。”伍子胥嘴角有些抖动地看着专诸,“侠士救我一次,我一定帮你引荐公子光,这样侠士便可以享受锦衣美食了。”说着眼里流露出乞盼的目光。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替公子光杀掉吴王。” 专诸冷冷地说,“但我不会去做。”
伍子胥被揭穿,眼神里透出大失所望的意思。
“你兄长是孝子,肯为父赴死;昭关那位老人的儿子也是孝子,肯为父舍命。我很敬佩他们。但我去行刺,自然有去无回,家中老母谁人奉养?那我岂不成了不孝之人!”专诸站起来,很严厉地瞪了伍子胥一眼,把那十个钱的柴钱丢还给他,向卖茶的李二哥道了一声:
“二哥,抱歉的很,茶钱改天送来。”
李二哥应了一声,专诸挑了柴大步走了。
“真义士也。”
伍子胥望着他的背影,点着头说。又不禁长叹一声,站起来向李二哥道:
“这茶钱我付。”
第三章鱼肠剑
又过了五年。
伍子胥仍然带着公子胜在乡下耕田隐居,一面设法报仇。公子光每月都差人询问事情办的如何,伍子胥回答说有两条计策,一是请吴王至公子光府中饮宴,在席上请他品尝公子府厨师余福烤制的鲤鱼─吴王早就知道余福厨艺冠绝天下,尤以鲤鱼为上品,想向公子光要了这个人去,公子光一直不给。公子为兄,吴王为弟,所以吴王也奈何他不得─事先在鲤鱼腹中拌上毒药,便可将吴王毒死;二是请死士在席上行刺。然而前法并不容易成功,因为吴王中毒,手下便会将吴王救走;后法难寻死士,不过现已请巧匠打造了一把短剑,可以藏在鱼腹之中,故名鱼肠剑。若能寻到死士,将其扮作下人模样给吴王献上鲤鱼,然后从鱼腹中拔出短剑,便可一刺成功。公子光五年来听这两套方案,耳朵长茧,责怪伍子胥不上心,连个死士都寻不来;伍子胥有苦难言,谁肯舍身赴死,一去无回呢?
然而这天傍晚,月亮依稀露出影子的时候,专诸却站在伍子胥茅屋的前面了。伍子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交集地迎出来,一边搓着双手。
“你来了……屋里坐?” 伍子胥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愿帮你行刺吴王。”
“为何?”
“我娘亲得了伤寒重症,家里无药可医,眼看就要不行了。我愿用自己的命,换取娘亲的命;我去赴死,你帮我请大夫。”
“可以的。”伍子胥松了一口气,向专诸长揖一礼,抓着他的手,外衣也不穿,便叫了骡车去城里。
到了城里,两人找到名医周沫,周沫见是吴王上宾,不敢怠慢,便背了药箱,随二人来村里医病。刚到村里,伍子胥又被两名公子光的门客拦住,说公子有急事邀伍先生去府里,还说有好消息。伍子胥没有法,只得叫专诸带周沫去医治老娘,自己则随那两名门客往公子府里来。
公子府里,灯火通明。
堂上坐了几位宾客,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伍子胥一到,公子光急忙迎了出来,是一个方面大耳、傲气十足的人。
“恭喜呀,伍先生!”公子光满脸喜色地说。
伍子胥不明白,愣在原地。
“楚王死了!”
伍子胥猛的一怔,眼睛突然失去光彩,两行热泪从眼眶了滚落下来,抽泣之后,继而是呜咽,继而是号啕大哭。
公子光没有准备,也愣在原地,笑容一时间僵在脸上。堂上的宾客见有些异样,纷纷起身凑过来看。
“伍先生是喜极而泣,太好了!”一位宾客打破僵硬的空气,这么说。
“是的,太好了!”其他宾客也这么附和着说,有的点头,有的还笑了起来。
只有公子光不笑。他忽然一抬手,众人不敢再笑了。
“爹!大哥!伍员对不起你们啊!我还没有给你们报仇,那畜牲就死了啊!我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再见到你们啊!我真不孝,真无能!我还有什么脸面再活在世上?”伍子胥一边怒极而泣,一边扑通跪到在地上,用拳头疯狂地击打着地面的石板。石板被击打得满是斑驳的血迹,伍子胥双手流满鲜血,白胡子上也沾了几滴。
“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拦住!”公子光怒叫了。”
伍子胥终于被拖起来了,但还是围了一大批宾客在看。
“把伍先生送到书房休息!”公子光一边吩咐,一边自己也跟在后面,皱了眉头,往书房而来。
“爹!大哥!伍员不能让你们白死!我一定要灭了楚国,将那畜牲鞭尸!”
众宾客唏嘘起来,一边都回到堂上,一边摇头。只有一个小声道:
“这人为了复仇,疯掉了。”
书房里,伍子胥却已抑住了怒火,在和公子光商议行刺之计,并告诉公子光,他已经寻到了死士,就是有名的专诸,改天与鱼肠剑一起带来给公子光瞧瞧。
第四章 行刺前一夜
公子光终于见到了专诸和鱼肠剑。专诸没有什么异于他人的地方,不过是骨骼粗壮些,面貌平平,反而有些府中下人的模样,只是说起话来声音很嘹亮;鱼肠剑也不太起眼,一寸来宽,七寸来长,但很锋利,能削断铁器。同时行刺的机会来了,吴王僚乘楚国有丧,派出了两个心腹的弟弟去攻打楚国,却被楚军截断后路,回身不得。国中空虚,公子光决定行动。
明天吴王僚便会应邀来公子光府上饮宴,但今天傍晚专诸却要求回家一趟。伍子胥知道他是义士,回家是见母亲最后一面的,便允许了。然而公子光知道后大恼,说专诸倘若逃走,事情岂不功亏一篑。不管伍子胥怎样解释,公子光还是派了两名门客悄悄的跟在专诸身后往乡下去了。
专诸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妻儿早已入睡,只有老娘仍在油灯底下做针线。专诸上前叫了声娘。
“儿啊,回来了?”
专诸扑通一声跪倒。老娘吃了一惊,起身去扶儿子,儿子却不肯起来。
“娘,请恕儿子不孝!”
“怎么,你做错事了?”
专诸摇头。
“这,却是为何?”
“娘,你可记得您数月之前得了一场伤寒重症?”
“是的,那又怎样?”
“当时孩儿到处搜寻良药,但家中一个钱也没有。孩儿为救娘一命,便去寻村里住的那个伍子胥,求他相助。娘,你可知这伍子胥便是五年前孩儿在城里卖柴时救的那个吹箫唱歌的叫花子。”
“那后来是他替你请的医生?”
“是。只是我答应了他的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刺杀吴王”
老娘的手在颤抖了。专诸把伍子胥的事情与刺杀吴王的原因从头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老娘落泪了。
“不错,娘知道你是至孝之人;娘也知道你是重义的人。那么,你去罢。家里的事不必挂念。”
“但孩儿今生恐怕再也无法照看娘亲了!”
“是的,可那又怎样呢?家里有媳妇照料娘,你不必担心。你是出名的侠士,自当有侠士的归宿,牺牲性命又有什么稀罕!娘不愿成为你的负累。”
“可是媳妇平素只知道白菜萝卜,根本不会照顾人,平儿又太小……”专诸眼中流出泪花,身体也抖动起来了。
“这你不必管。娘只求你最后一件事。”
“娘尽管吩咐!”
“娘有些口渴,但缸里没有水了。你去河边打些水来罢。”
专诸应了一声。他是实在人,便去门边提了扁担和水桶,喊了一声:
“娘,孩儿去了!”
“唉,”老娘笑嘻嘻地答道,眼角的皱纹依稀有些舒展开了。
专诸去挑水了。屋内的油灯有些摇晃,大概风吹的缘故。头顶的月亮也藏到了乌云里。
一刻钟以后。
专诸挑了一担清水,水桶在肩膀的两旁颤动着,水滴偶尔泼洒出来,溅到泥土的路上。到了门口,专诸放下担子,叫了声娘。
没有回应了。
专诸又叫了一声。仍然没有回应。
专诸抬头一看,房梁上吊下一条人影。
“娘!”
专诸惊叫着,如同一匹受伤的猛兽,扑进房里。妻子和平儿在里屋被他惊醒,披了衣服出来看时,专诸刚把娘亲从梁上解下来,尸体已经凉了。妻子乱作一团,平儿大哭,只有专诸哭不出来,眼睛直直地望着地面。
屋外两条人影一晃,刚探出半个头来,又立刻缩了回去。
专诸突然眼睛放出凶光,惨叫一声,站了起来。屋外两个人影恐他发了疯,也有些退缩。专诸抄起地上的扁担,用力向其中一个黑影掷去。
“啪!”
一个门客倒在门口地上,旁边躺着那条被打裂了的扁担。
另一个门客想逃,但专诸已出现在眼前了。门客伸手去拔腰间的青铜剑,手却错抓着剑鞘,怎么也拔不出。专诸探出两手,手指陷入门客的脖颈,直到他断气。门口的门客爬起来想逃,但专诸已从那死人腰间拔出了长剑。
“你们来干什么,难道我不知道?”专诸举起长剑,说,“我答应行刺,就不会反悔,公子光却派你们来监视我!”
说毕,专诸一剑刺去。剑尖从门客胸口穿入,从后心穿出。
躲在云后的月亮再也不敢出来了,天上的浓云布满了整个夜空。
专诸舔尽了剑上的残血,将剑丢在地上,看了惊呆的妻儿一眼,说:
“我要走了,你们一定要厚葬娘亲。”
妻儿都说不出话,四目呆滞地望着专诸的背影远离了茅屋,走过了小河,消失在河那边的树影里。
第五章 行刺
第二天,四月丙子。公子光与伍子胥早已在公子府的地下密室中埋伏了近百名兵士,这些兵士神勇非常,大可以一当十。
时近中午。一名王室的内侍先行来到公子府,向公子光禀报说大王已从宫中起驾。
紧接着,马蹄声远远地传来。王室那边依稀翻滚起满街的尘土。
公子光咬着下嘴唇,冷冷地微笑。伍子胥俯首低声说:
“都已准备好了。专诸早已扮作下人模样,等候在灶间。”
公子光点头。忽然,又自语道:
“这道烤鱼,一定味道很好。”
伍子胥退下去了,到密室里去等候命令。街上早已清道。人们都躲在家里,透过窗户纸偷窥。有些来不及回家的,便俯身跪在路边,大气也不敢出。
马蹄声隆隆地滚来。
嘶鸣声渐近。
尘土满天飞舞。
吴王的兵士穿着盔甲,青一色挺着长矛,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入公子光的视线。吴王僚被簇拥着,端坐在九乘的马车之内。兵士们排满街道,俨然有上千人,从王宫一直到公子府。
吴王僚下车时,公子光与几位陪客及公子府所有侍从、兵士早已在门口跪候。
“小臣恭候大王!”
公子光低着头说。吴王僚缓步上前,扶起他,笑道:
“兄长久候了。”
“小臣不敢!”
吴王一笑,二人携手步入府中,三十名吴王亲随跟着入内,其他人守在门外。
大堂上。
“大王,小臣先敬大王一杯。”
“兄长,小弟依然记得,小的时候,都是兄长拉着小弟的手,捉蛐蛐的。不过后来咱们长大了,便来往的少了一些,但我并不是外人啊。”
“是的。”公子光说。
“后来我们经常比较,兄弟几人中谁有大王之材,大家都推举兄长。可惜机缘巧合,由于四叔季子不肯受纳先皇的帝位,所以传给了小弟。近几年来,一直有人散布谣言,说兄长心中不忿。不过今天兄长能宴请小弟,说明那全是谎话。”
“是的,全是谎话。”公子光欠了欠身,微笑道,“光的心,只有大王知道。大王爱吃余福的鲤鱼,小臣特意命他做了一条。”
“哦!是么?”
“是的。哎……哎哟!”
“怎了?兄长身有贵恙?”
“小臣去年冬天赤足过河,以致双足患了寒疾。现在双足疼痛难忍,大概是寒疾发作了。”公子光俯身摸着脚,说。脸上肌肉也有些抖动了。
“那么,快宣太医!”吴王僚立起身来了。他觉得有些煞风景。
“不必了。”公子光慢慢抬起手来,“小臣家中便有医生,待小臣下去医治一下,大王少待。啊,顺便叫人去厨下问余福,鱼烤好了没有。”
吴王僚点了点头,道:
“要紧吗?来个人扶着点。”
“没事,没事。”
公子光扶了一位侍从的肩膀,一瘸一拐地下去了。
公子光下堂半刻钟后。一名侍从,一名不太起眼的侍从,双手端着青铜的食盘,缓步上堂来了。
食盘里,一条烤熟的热气腾腾的鲤鱼躺在上面。这条鱼大概有三四斤重,一尺来长。
“禀大王,鱼来了。”专诸朗声道。
“哦,端菜的为什么是你,而不是余福?”
“禀大王,余福刚才不小心切破了食指。”
“呈上来!”
“是。”
专诸跪足而行,来到吴王僚面前。小心地将食盘呈在案上。
“这鱼一定味道很好。”吴王僚嗅了一下,道,“好,你下去罢。对了,问问公子的足疾可有好转。”
“是,大王。”专诸面朝地面,朗声道,“小人上来的时候,公子吩咐小人一件事。”
“何事?”吴王僚已耐不住美食的诱惑,眼睛盯着烤鱼,右手伸出去抓筷子。
“公子说,如果大王喜欢,愿将余福献给大王。”专诸慢慢地抬起双眼。
“哦,很好。”
吴王僚忍住口水,眼睛粘在了美味的鲤鱼上,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又去夹第二块。
突然,吴王僚的筷子停下了。
他碰到鱼腹内有一件很坚硬的东西。
仿佛是铁器。
寒光一闪。
那鱼腹中跳出了一件短短的、窄窄的、银灰色的器物,现在那器物握在一个人的手里,是一柄短剑。
当吴王僚反应过来的时候,专诸已经将鱼肠剑准确地送进了他的心窝。他连呻吟也没来得及,便倒在座位上。
“啊呀!”
边上的陪客纷纷惊叫着,乱作一团。
吴王僚的三十名亲随怒叫着,从旁边杀了过来。
门外边的吴王兵士起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一听说有人行刺,便也蜂拥着扑进来。但突然又起了骚乱,因为伍子胥带密室的兵士杀出来了。
专诸本能地想去拔剑,但鱼肠剑刺得太深,连剑柄也没在了吴王僚的尸体里。于是无数的的刀剑一起向他刺来。
当刀尖要触碰倒专诸的身体时,专诸闭上了眼睛。
后来公子光和伍子胥都得偿所愿。公子光顺理成章的做了吴王阖庐,伍子胥也将楚王鞭尸三百下。几十年后,伍子胥侍奉阖庐的儿子夫差,被一个叫做伯嚭的小人所害,而夫差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是一把属镂剑。
当伍子胥将剑横在脖颈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专诸的儿子平儿是在父亲死后被封为上卿的,但许久见不到了,不知道现在在那里。
完
2005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