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神话
今天我见到了你,我这一生都一直在深爱着的女人,你带着你的孩子。我们
不相见已多年,却在不经意间相遇。
午后大约三点左右,很好的天气,太阳暖暖地照着,没有风,我从单位出来
去县城政府传递文件,在匆匆地赶路中,在马路边上,一个熟悉的后背,一个让
我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的人,在走过她的身边时,一个回首,我惊呆了,那一双微
蹙的深深的眼睛就在我面前,那微微上翘的浑圆的下巴,那修长而不单薄的身材,
那永远朴素淡雅而又无比高贵的妆束,更有那扑面而来的亲切和孤傲,这众多的
元素甚至是相互对立的因素和谐地统一在她的身上,使得她与众不同,使她成为
一个真正的女人,使她的美唯有被我发现了。这一切现在竟然全部都出现在我的
眼前,让我感到恍若隔世。她还是从前的那个样子,这个样子我曾在人群中不断
地寻找,又不断地迷失,却在猛一抬头的当儿,鲜活地呈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一
时竟无从表达我的惊喜:‘ 你来了——这是你的小孩——我——我去送文件,我
——‘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承诺,也没有曲折离奇的经历,有的只是内心惊心动魄
的相思、误解然后音讯杳杳。经历十多年后,所有的相思、误会、怨恨、猜忌全
都淡了,淡得只留下再见面后的难堪、惆怅。明明是一生永远深刻于内心的爱,
却在面对面时装作无比随意无比漠然仅仅是多年前的一个曾经可以认识的人罢了。
可一切终将不能回头,我们都已成家立业,又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孩,一切的一切
已成定局。这样漠然的见面,漠然地离去也是必然中的必然。可是本已化作心中
永远的神话的她,却突然非常现实实在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不能不让我在震惊之
余,突然感到万般皆空,一切如梦。才知道爱得深其实是一种精神的绝症,无药
可医。从十八岁情窦初开到而立之年,也曾经接触过无数可爱的人,直到最后选
择结婚的人,及至再见到她时,才发现十几年来自己一直在欺骗着自己、麻痹着
自己,自己其实在这十多年来根本就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和她们甚至于自己的
妻子都没有过什么爱情,我只是生活在生活中,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生活之上的什
么东西。我的爱情其实早已埋藏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沙枣林中了。
二○○六年春节刚过,气温明显升高,尽管又飘起了连绵不断的雪花,但春
的气息又一次出现了。我记得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情景,是我的又一次寻梦开始
了。
雪花飘呀飘,飘在永远的梦里面。梦里红颜依稀泪光如星。携一壶酒,独自
走在梦中,在醉意朦胧中轻轻地接受雪花的亲吻,一片一片,一朵一朵在脸上无
言消融。
一株瘦瘦的沙枣树披着一身洁白的羽衣在不断飘落的雪花中弱不胜负,一阵
凉风掠过,簌簌地抖落一场沸沸扬扬的玉屑般的故事。
一个对我永远滚烫的名字,她叫娜。她的眼神飘忽而悠远。我和她的故事在
漫天飘雪的童话世界中最终划上句号。
春天的雪是浪漫的,也是湿淋淋的。在雪中我们并肩而行,走过了一条长长
马路,身后留下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面前只有沸沸扬扬的雪花悄声诉说。已到
了路的尽头,前面是千树万树开满梨花的沙枣林。她问我:‘ 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一片沙枣林‘ ,我回答。‘ 不对,路的尽头还是路,‘ 她继续说,‘ 只不过
是都成了荆棘罢了。‘ 说着她的肩耸动了一下,沾满雪花的睫毛下盈满一泫清水,
接着扑簌簌地就滚落下来,在那粉红绒绒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小溪。我知道她
所指的荆棘是什么。
那时的她仅仅只有十六岁,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孩子,在她的生命中却承载了
本不该由她承载的那么多重负。她唯一的哥哥,平时在家温顺听话,孝顺父母,
照顾小妹,却在一夜之间成了盗窃犯。她的父亲是在朝权倾一时的政府要员,家
里根本不缺乏那些从他单位上偷盗来的摄像机、录音机之类,可是他却这样做了,
他就是因为家里什么也不缺,任何东西来的都太容易,平时人又内向,盗取单位
财物仅仅为了满足一种畸形的心理,其实他自己也根本不用,在每次做案之后,
看到那么多人瞎猜,相互怀疑,他都感到无比地兴奋。他被判了五年,一个让全
家寄予厚望的、政治前途十分光明的、只有二十岁的机关干部就这样自毁了前程,
也给家庭抹上了黑污,甚至影响到父亲的政治生命。在她的哥哥服刑后不久,她
的本来就有病在身的母亲不堪承受打击,一病不起,不久即离她而去。此后父亲
又结识了另一女人,俗话说娘背爹也就背了。这个本不完整的家在她的眼里此时
已彻底不属于她。家破人亡,她被推向了完全无助的境地。
对于她的遭遇我清晰地感觉到她内心的伤感凄楚甚至绝望,但我什么也做不
了。我沉默着,和她继续向着沙枣林深处静静走去。我们走入了一片童话世界中。
雪花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原本突兀狰狞的干枯的沙枣树枝干,此时表现出
的竟是一个个粉妆玉砌的玲珑玉女,她们在我们身上纷纷播洒着一种叫忘忧的花
朵,花朵不断地落在我和她的身上,在她的头上、眉毛上、眼睫毛上全白了,她
成了一位白雪公主,我看不到那令人揪心的凄楚,我看到了一位本该属于她这个
年龄的少女的纯真和欢乐。她笑了,真如她的名字,而且笑得那么彻底,我们在
林中追逐着,欢笑着,呵呵呵,呵呵呵,笑声更惊落几片无辜地雪花。落地便重
化作一滴两滴无数滴的泪水。她倒地了,我扶她起来,头上、脸上、身上的雪花
抖落了一地,两行清泪便泊泊地从她眼中无语涌出。乐极生悲,在原本就是悲的
基底上添上一点亮色后生长出来,使人只能看到欢乐的渺茫和浅薄,以至使人感
到天都不堪重负要塌陷下来,艰于呼吸。
她此刻的表情是那么绝望又是那么决绝,安慰对她显得是那么苍白,就让她
在这静谥的林中独自流泪,让我也让这林中天地陪她纵情悲伤。
大雪稍停,我们在许久的沉默后,走出树林。她终于说话了:‘ 明天我就要
走了,我要永远离开这儿,我再也不愿看见这地方的人了。‘ 我说:‘ 也包括我?
‘ 她停了半晌说:‘ 是。‘ 我说:‘ 我给不了你快乐,我也没能耐给你快乐,我
只是一个穷光蛋,因为我们是农民,你们是官。‘‘说什么呢?你真没意思。‘ 她
丢下这句话后一扭头就走了。
就这一句话使本来灵犀相通的我们,一下子站到了鸿沟的两端,一直到十二
年后的今天,当一切都淡漠了,唯有真情浮出水面时,我才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揭
起那尘封多年故事,当再次重温旧梦,深悔自己当时的错误,真的够不上作她的
大哥哥大朋友的资格。当时我怎么能够和她一样的任性呢?说我能够深刻地感受
她的心情,这不假,可是对她的心境,我却不够大器,把自己作为农民子弟的那
种敏感的自卑自尊始终放得很大,她那时更不可能知道我的心境了。就为这不同
家庭不同心境之下的一句话,断送了曾经多么纯真的友谊甚至可以说是爱情了。
一九九三年高考前夕,沙枣花正在吐蕊。我、玲、建和还和玲随行而来的正
在正上初中一年级的一个小女孩一行四人到城南沙枣林(那是从小学起就陪伴我
们游戏、读书的地方)。一路上我们谈论高考结束后个人的打算,因为都经历过
中考落榜的滋味,对这次高考以后的事每个人内心都很沉重。沙枣花浓郁的香味
似乎更加把各人内心的忧虑搅得难以化解了,一路上我们都说着很低调的话。只
有那个还不知名姓的女孩忽前忽后,蹦蹦跳跳象一只蝴蝶追逐着着花香追逐着快
乐。我们谁也无暇顾及她的存在,任由她疯玩。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了
路的尽头。那里是一望无尽的沙枣林,繁茂的枝枝叶叶中盛放着一簇簇更加繁茂
的黄色的沙枣花,空气浓郁的花香包裹着每个人的身心。这本是一处我们多年以
来经常流连戏嬉的地方,此刻却好象与这位老朋友作最后的道别,整个天地充满
了忧伤的空气。我说我要是考不上,我就出走,打工或者流浪.建却说:我还要
继续考,因为不考实在没有出路。玲说:我真的不敢想我考不上还是考不上的结
果。我的养父他不可能再花钱供我而且我也不可能复读或者在家闲待。最后我们
看着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几乎不约而同地说:‘ 人要是永远都不要长大该多好。
‘ 谁都没曾在意她,可她却听到了,跑来插嘴道:‘ 长大有什么不好,我就挺喜
欢和你们在一起的。‘ 我笑了,说:‘ 为什么?‘ 她认真地说:‘ 我的同学与你
们比起来,他们是那么幼稚和可笑,我和他们在一起,简直是在受罪。‘ 我故意
对她说:‘ 你倒挺成熟的啊?‘‘哼!你可别小看我,不信你走着瞧。‘ 她看起来
生了气,一扭身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笑了笑继续和他俩说着我们的心事,并不在意她赌气的话。三个人说话,
他们俩都曾复读过,渐渐地和我说的越来越少。我正无聊地随他俩走,突然,已
走入密林深处的小女孩大声喊起来:‘ 唉呀,疼死我了,玲姐,你们快来啊,我
脚崴了。‘ 他俩正聊得起劲,说:‘ 走得也够远了,你去看一看,我俩慢慢往回
走,你们一会儿赶来。‘ 我于是向呼叫的地方赶去。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崴脚,见我走来,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我说:‘ 你笑什么?
‘ 她扬起脸来说:‘ 上当了吧。‘ 我回道:‘ 人小鬼大。‘ 这时我才看清她的模
样。她真的不象一个仅仅上初一的女孩,通体透露出一股灵秀和深邃的气质。我
又说了一句:‘ 你可真是个小妖精。‘‘真的吗?‘ 她笑得更起劲了,说:‘ 你这
人还挺好玩的,一会鬼,一会儿妖的,你是唐僧哪,对妖精那么恐惧。‘ 我一下
子无话可说了,好个刀子嘴,果然厉害。这是我们交往的第一次,我没有问她的
名字,甚至也忘记了她的模样,只觉得她真有点妖气,和她在一起的那一时,两
个字——轻松。要知道在高考前夕,轻松,对一个十八岁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有病,
可我的确轻松到了高考结束。
高考结束后,随着考试结果公布的临近,那一层蒙在我心头的轻松‘ 妖气‘
渐渐消隐,我感觉到了现实的沉重,我知道自己考得不行,越来越害怕成绩的公
布,于是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我一定不能呆在家里,父母都已下岗,兄弟们还
小,我该挣钱了,在家门口肯定也不行,那么多上了上专的同学正风光地毕业,
一个个即将进入县城的各各显要部门,那时的我在他们眼皮底下无论是复读还是
打工,脸面实在挂不住,要知道好些上了中专的同学在当时我何曾把他们放到眼
里过,我不能容忍他们在我面前威风。况且我与父亲的关系也随着家庭生活的拮
据越来越紧张了。我要出走,这个念头此刻越来越象一把刀悬在我的颈上,出走
在当时也许只是一种豪言壮语,当此刻即将成为一种现实时,恐惧和挣脱不断地
折磨着我。最后在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等待,可以说是无望的等待时,我跨出了出
走的第一步,逃到了南湖外奶家,在远方等待最后的判决。下一步我的目标就是
新疆,汇入茫茫人海的苦力打工仔队伍中。
已等到时间都已进入九月了,我也从亲戚那里骗得了赴新疆的路费,即将行
动时,从家乡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我的通知书来了,我被××师专录取了!我重又
获得了轻松,当我乘车从南湖飘回家乡时,我又一次遇上了那个精怪的女孩。
这次高考玲和建都落榜了,但他们也选择了自费上大学的路,在临走之前我
们三个又一次相约去了城南沙枣林,这次玲没带那个精怪的小丫头。
时间是晚饭后,太阳离地平线已不远了,初秋傍晚的天气在这个小县城实在
太令人惬意了。满眼墨绿的沙枣林,凉风习习送来沙枣果实酸涩的味儿,我们三
个不停地往前走,一路上三个人还是很低调。因为我们三人都选择了继续学习,
而我们三人境况又各有各的不同。太阳终于落下地平线,很好的月光,很好的星
星,多么安静啊,我坐在林中一块石头上抬头仰望澄澈的天宇。突然有一双温润
的小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说:‘ 是谁呀?‘‘你猜嘛。‘ 从我后脑勺传来一个厚
而软的声音。我一时给懵住了,实在想不起来是谁。但是象这样被某个女孩用双
手蒙住眼睛的情境还是第一次碰到。我抬起自己的手,把蒙在我眼睛上的那双小
手抓在手里说:‘ 我一摸便知是谁。‘‘你说呀。‘‘噢——我知道了,咦,你叫啥
来着?‘ 她不说话。我接着说:‘ 小鬼?‘ 还是不说话。‘ 小妖精?‘ 她放开了
手,在我背上一阵碎拳头,我忙跑开,她不依不饶地就追了上来,我躲闪不了,
抓住了她的小拳头,她几乎就进入我的怀抱了,她尽管还只是个孩子,可是我分
明感到一股少女特有的馨香隔着她薄薄的纱质衣服传递给,我脸上有些发烧,赶
紧松开,可她又一阵拳头落在我的胸前,于是我忙又抓住不放。这时她瞪着眼睛
说:‘ 人家时时都记着你这个大朋友,你竟然对我的名字都不管不问,你一直就
没把我当大人看待,你说该打不该打?‘ 说着又挣着要打。于是我就赶紧说:‘
该打该打,你告诉我,这次我一定记住了,你说吧。‘ 我的名字叫,她一字一顿
地说:‘ 娜——‘‘好听,好听,真是太好听了,人如其名。‘ 我一个劲地夸赞道。
‘ 不过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问她。‘ 灵感。‘ 她呵呵笑着向林木深处跑去,
嘴里还说着:‘ 你们快抓我来呀?‘ 玲和建都看了看我,我迟疑了片刻,把他们
丢下去追那个名叫娜的女孩了,树林中又充满了欢乐轻松的气氛。一个是二十岁
的大小伙子,一个是仅仅十四岁的小女孩,在这样的夜晚,她那精灵古怪的童心
世界毫无庶拦地向他敞开,他也在一刹那间忘记了所有的现实,和她追啊跑啊。
离赴校报道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忙着收拾行囊,父母也忙着为我搜集上学的
费用。我出行的日子订下后,算算时间,还能在行前赶着过一个生日。二十岁了,
我记得我六岁时候过过一个生日,生日那天母亲为我煮了两鸡蛋,父亲给我一个
红皮笔记本。那天成了铭刻在我心中最美好最幸福最深刻的记忆。这次过生日,
父母破例让我请一下我的朋友。我就去请了,这回我请的其实根本就不能算是朋
友,他们都是我在社会上结交的狐朋狗友,之所以要请他们,只不过当时我也和
他们一样罢了,凡事,无论好坏,总要炫耀一下,到什么人跟前炫耀呢?就是那
些天不怕地不怕,敢于做一般人不敢做的那一帮人,他们在我那时看来是最风光,
最耀眼的人。能请到他们,能和他们称兄道弟,那可是一种莫大的荣兴。那天我
同样没有去请玲、建、娜他们,因为他们三个和那帮社会流子不是可以放在一起
吃喝的人。
可没料想娜那天竟然来到了我家里,她把一本制作精美的笔记本送给我,我
打开封面,里面用许多彩塑纸粘贴了一个大大的心形然后在周围洒满更加细碎的
彩星,再在‘ 心‘ 形里面写着:‘ 你是我永远的大朋友,祝你生日快乐,一年有
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有二十四小时,一小时有六十分钟,有我时时刻刻的祝愿,
愿你永远健康、快乐,幸福,记着我,你永远的小朋友——娜。‘ 我问你怎么知
道我的生日,她说:‘ 既然你是我的朋友,你的生日还能瞒得了我?‘ 至此我才
知道她的心思真的不是一般初一的女孩子可以达到的,也难怪她那时要说,她的
同学没什么意思,她更喜欢和比自己大许多的人交往。
第二天我就走了,走时坐的是姨父单位的车,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上学的那
个地方实在太远了,汽车连同火车满打满算三个昼夜,远得让我对家乡的一切人
事产生了绝望的感觉。一切的一切同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有太多的不同,甚至是
完全的不同,在起初的二个月里我与家乡的一切音讯全无,有时我突然产生一种
幻觉,觉得活得不真实,一切都象在梦中,我对学校的生活、对同学、对教师完
全隔膜着,我难以接受他们,我是一个外乡人,可我也不想家,因为我的家实在
太贫穷了,我一想到他们在家的生活状况,就揪心地痛,可我又能做什么呢?在
学校我能做的就是拼命省钱。精神和肉体都处在饥饿当中。人在这种状态下,感
情极度脆弱也极度冷酷,为自己的孤立无援而恐惧每个人、每件事,一想到自己
目前的处境,对于远方的朋友的联系自己都觉着有点可笑,长这么大在自己身处
困境时才明白自己曾经的虚荣以至于连一个可以记忆的朋友都没有,全都是虚的、
假的,那就干脆把一切都忘了、断了,就当我从来也没认识过他们。成天从一个
不真实走向另一个不真实,一切都很无聊,我只有一个心思:熬吧,反正熬够四
年,我就可以自在地拿皇粮了,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象模象样地回家了。
这一心理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有一封信彻底打破了我死寂的心灵,也彻底
地改变了我大学四年的感情走向,更改变了我一生感情的沉浮。这一封信是娜来
的,又是一个我没料到,她竟然给我写信,而且整整写了四页。下面我摘录几段
如下。
嗨!大朋友:我来了,你还好吗?你走了这么久,过得好吗?想我们了没有,
和玲、建他们通信了吗?他们也走了,都到兰州上学去了,玲的学费由她在兰州
亲生父亲供给。现在这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我一直都在想着你,你想我了吗?哼!
你肯定把人给忘了,不是吗?
你走后,我去了你家里,你爸爸和你妈妈说自你走后,一直没给家里来过信。
他们看来都苍老了许多,你该赶紧给他们写信了。
我妈妈病了,我爸陪她到外地看病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他成天
在单位忙,回到家里也没有几句话。我真的很孤单,很想找人说说话,可是去找
谁呢?我的同学?呵呵,那些都是没心没肺的人,找玲、洲?我觉着他们对我很
好,可是他们从来就没把我当个可以交谈的朋友对待。我只有你,你明白吗?可
是你还是把我忘了,我叫啥?你现在还能说上吗?
人缺了,月却快要圆了,我只能一个人守着清冷的圆月过中秋节了,你在那
里一定很热闹,你周围有那么多同学,可别把我忘了,月到中天时,到时候你一
定抬头看看月亮,我就能感觉到你在看我,写着写着我却快要哭了,我已写不下
去了,就此打住,你可千万别笑话我,看了这封信你一定要给我来信,我真的好
孤独。盼!!!
致
礼
记住我的名字娜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拿着信我第一次感到了幸福,我紧
紧地揣着信,象揣着我一生的幸福,直到此时,我踏上异乡土地的脚才第一次落
了地,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从现在起,我要好好学习,和每一个人交朋友,这里
的每一天我不再是苦苦煎熬而是充满希望地等待,等待她的长大,等待我衣锦还
乡,等待我再次牵她的手,和她再次全身心地扑向那梦中的沙枣林。我要给她幸
福,我要把快乐给她,让她永远快乐地在那片沙枣林中自由地奔跑、追逐、戏嬉,
发出那温厚的笑声。呵呵呵、咯咯咯,我分明看到了她明朗的脸庞和甜美的声音。
打这以后的几个月里,我每个星期必定会收到一封她的来信,而我也把写信当作
我每天最重要的功课。每当夜深人静,我拉上帐子,点起蜡烛,便进入对她的甜
蜜地叙述中了。终于等到了学校放假时候,我们在信中约好了回家见面。
借玲过生日,我和她在玲的家里会了面,当见面时我突然发觉到她变得更成
熟了,少了一些无拘无束多了一分羞涩和矜持,在我们四目相对时,我的心开始
怦怦地跳动起来,因为我发现她的眼睛里那种特殊的意味,我知道这种眼神只有
我才能发现,也只有经过刻骨的思念后才会出现。但她仅仅只有十四岁啊,还正
是读书的关键时期,可我却已经二十又一了,我感到某种矛盾,我只能把她当作
我的妹妹而不能是别的,我不敢向她挑明我的心迹,不敢因此影响了她的心境直
至影响了她的前途,于是就把在内心早已枝枝蔓蔓的情愫紧紧收敛起来,一切作
为还如从前那样。该说则说、该玩则玩,好象一切都未发生过。
在假期结束临行的前一天,她来为我送行,我看到她郁郁寡欢的样子,对她
说:‘ 我知道你现在很孤独,可是你一定要振作起来,你的路还很长,不能成天
闷闷不乐的,这样会影响你的学习的。‘ 她抬起头来,又一次用那一种眼神看着
我,眼睛里充满了幽怨的神情,说:‘ 你一直就把我当小孩子对待,可我告诉你,
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象对小孩的口气对我说话,好吗?‘ 我急忙解释道:‘ 我
的意思是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读书,懂吗?‘‘我也没有说我现在就不好好读
书了呀。‘ 她反驳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在一起不要光
谈谈学习,好不好?‘‘那我们谈什么?‘ 我冒出来这么一句。她又说道:‘ 我知
道你现在是大学生了,我呢?只不过是个初中生,没啥可说,是不是?‘ 我说:
‘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越说越远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现在只有
好好学习、、、、、、‘‘没意思,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她是怎么走出
我的家门的,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痛苦得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我太爱她了,可
我又决不能现在就向她表白,因为她实在太小了,我感到某种深深的罪恶感。第
一个上了大学回家的假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第二学期我们泛泛往复了几
封信,我开始在信中强力地压制自己的感情,可我对她越来越苍白的来信仍然无
比珍视,它们是我在贫困枯燥生活中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
又一个暑假到了,我回到家中,看到家中的景象,我心流泪了,我为我上大
学感到更深刻的悲哀,成天为一个不切实际的小女孩魂牵梦绕,可是家里已经为
供我上大学而不堪重负了,父亲卧病在床已三个月之久,家中生活全靠懂事的弟
弟上工地打工维持,他为了这个家缀学,就差一学期高中毕业。母亲求爷告奶从
县城建部门谋得了一个临时扫大街的工作,月工资100 元,再顺便拣点垃圾,在
我走后他们竟然半年多没吃过一顿肉,成天就靠一点主食维持生命,我竟然在学
校中为她一个劲地罗曼蒂克。我无比羞愧,回家第二天就主动去建筑工地找活干。
我找了一个晚上看工地,白天搞一些物资进出登记的活计,吃住都在工地。在家
庭困境的现实面前,我对所谓的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已作了彻底的决裂。决心不再
去想她,更不再去找她,就让一切随着时间的流逝来冲淡吧。
有一天下午,我正在毒日头底下,伴着搅拌机的轰鸣声,光着个膀子,推着
运送泥沙的独轮车来回跑,忽然听见工友们喊我,说有人找我,那眼神怪怪的。
我放下独轮车,朝门口走去。是她——娜!我已无法触及的神话。她穿一身碎花
半袖的较保守的旗袍,近一米七的身材,扎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一条垂在微
微鼓凸的胸前,一条搭在身后。皮肤细腻滑亮。我已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我的身
子骨瘦如柴,根根肋条张牙舞爪;我的脸色憔悴晦暗,头发干枯如冬草,满身的
污泥臭汗。她说话了,说:‘ 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给我打个招呼?我是通
过你家里的人才知道你在这的。‘ 我突然生出一股邪气,说:‘ 找我干嘛,你回
去吧,我正忙着呢。‘ 说完头也不回地重又回到了工地上。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回
去的。我的心里一会儿是揪心的痛,我为什么对她如此痴迷而又无法释怀,是因
为她美的惊人?一会儿又是刻骨的恨,凭什么你家老爷子高高在上,你们个个养
尊处优,不懂得生活的艰辛,穿着如此华丽故意来到我面前来显摆。越想头脑越
混,我只有推着独轮车疯也似地在工地上奔跑,让汗水代替我思考。天黑了,我
一个人躺在工地简易棚里,望着满天的星星,我的心开始隐隐发痛,渐渐越来越
痛,象一把刀子,我感觉到我的神经触摸到一种叫尖锐的东西,于是眼泪代替心
中的血液泊泊涌出,透过泪水我看到天上的被放大增加了的星星,它们纷纷在嘲
笑着我的多情和我的懦弱。当心中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无限的依恋时,我就狠狠
掴自己一记耳光,骂一句:你们永远是两个阶级的人,你们不可能有什么,哪怕
是最浅薄的朋友关系,当自己开始恨她时,又觉得十分可笑,她并没有伤害过你
一丝一毫,这一切完全是你自找的,当两者都已平息,眼睛上方的星星开始清晰,
开始变得稀少,天地变得越来越大,而自己却逐渐在缩小,在无限地缩小,我感
到了恐怖,一种极度空虚的恐怖,我正在朝一个黑洞飞去,迅速地。我不知自己
什么时候睡去的,早晨起来,身子底下湿漉漉的、粘兮兮的一大片。
这个暑假回去后,整整一年,因为家庭不断地陷入困境,有时母亲为几百块
钱,走东窜西,却常常空手而归。娘家将近一百多亲戚,百万富翁就有两个,其
余买车、修楼的不计其数,而婆家叔伯弟兄做官的做官,做老板的做老板,而他
们的两个长辈,我的父母不是不勤劳、也不是太愚笨,就是因为本分,就是因为
时运不济,就是因为多子拖累,在这种状况下,真可谓门可罗雀了。我记得战国
时苏秦说过的一句话:‘ 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
势位富贵何可忽乎哉?‘ ,也记得当年康熙说过的一句治天下名言:‘ 天下熙熙,
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治民莫如因势利导。‘ 难道这世道自古就是这
样子吗?我上完整个大学,总共借了亲戚们三千多块钱,父母为我腆着老脸跑遍
了几乎所有的亲戚,跑断了几双双鞋底,磨破了几层层嘴皮。在困境中,在人情
冷暖中,我已不得不放弃了对她的联系,泪已干,心已冷,我不再对任何人报任
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包括她。
可是我在大学的最后一年的一天,已经两年多没有联系过的她突然寄来了一
封信。信中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在一页制作精美的信纸中夹两片纤细翠绿的柳树
叶子,一大一小,紧紧依靠在一起。旁边写着四个字——你明白吗?顷刻之间,
我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泄千里。我冒雨冲向学校远处的原始松林,我一路狂奔,
一路笑,一路哭,我浑身上下完全在冰冷的雨水中冲洗,我要让雨水把我难以自
制的兴奋控制住,可是却让我更加疯狂,在无人的山林中我一遍一遍大声呼喊着
她的名字,那个名字一次又一次把雨水燃烧。
太阳出来了,我摘下几枚坚硬细长的松针,也夹在信封里,写道:‘ 这是一
束浸血的松针,为友情,它常青;为世俗,它见血。这是一束流泪的松针,为谁
它如此细瘦,又为谁它如此冷酷,为了啊,为了不无端刺痛天壤地宇,等待是它
的宿命,等到柳松合一,你我合一,即使它的存在只是一个标本,一个无人知晓
的梦,一个神话,它微笑着走向一个迟到的永恒。‘ 但最终我没有把信发出去。
她只有十六岁,既使我明白信中的杨柳依依,我更怕现实的雨雪霏霏。
这个寒假我回来了,我主动去找了她,我们下着雪的沙枣林中走着,诉说着。
我知道了她家庭的变故,也知道了她即将参加县城的中考。经过这几年世事的沧
桑巨变,我再也找不回那曾经蒙住我眼睛的小手,那在林中追逐戏嬉的身影,我
们似乎走得越来越远。终于我的过分敏感的自卑又自尊的话把她彻底伤害,我可
真象了那束未寄出的坚利松针,自己把的心戳得千疮百孔也把她的心戳得遍体鳞
伤,以致于对我由崇拜到彻底绝望。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我也毕业回到了家乡,她却走了,走得音讯全无。二
○○五年春节前的今天,我们在路上相遇。
娜,我再次回到了我的青春岁月之中,我想要大声地笑,可是又想哭出来,
你是我的永远的爱情故乡,你是我的一生魂牵梦绕的神,终于在今天回归了。呵
呵,终于回归了,尽管你已是人之妻、儿之母,但这些全不重要,所谓爱,所谓
情、、、、、、我不要说这些千百年来无人能够说清的道理,我是多么希望和你
在一起啊,和你生儿育女,和你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可我只能在梦中和你相遇,
在梦中和你永远隔着少年无知羞涩的河,道一声:你好吗?然后在岁月的皱纹里,
重又漫过几多泪水的洪峰。
娜,我再次大声呼喊你的名字,并且我还要大声地喊出:我爱你!你的名字
在我心中已酝酿十年,你已成为我生命中不朽的灵魂,因为我爱着你,我懂得婚
姻的职责也懂得婚姻的阴差阳错的荒诞。有些人,甚至是你的妻子,和你生活得
多么密切,可是她永远也不可能爱你,她该做的只是她的责任,她只知道自己是
人之妻,而永远不懂爱为何物,她的所谓爱是男人的社会地位,男人所挣钱之多
少,男人所在社会关系,因之而决定她爱的多少。因为我执着地爱你,爱你已到
了而立之年,我体验到生命中那么多无常,那么多无奈,曾看到几多可爱的生命
离我而去,曾经历生命中那么多无谓的争斗,使我更加坚定生命因爱而有意义,
其余一切终炎虚妄,只有爱的非物质和对爱的信仰才是支撑着我活着的最终意义。
古多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浊酒夕阳里,醉向百年后。今生的苦恋希望能修得下
一世的牵手。我也最终明白电影《泰坦尼克》中露茜活了那么久的动力。她与杰
克现世已无法厮守,但是为了爱,露茜的生命因而大放光彩。
今生的我已注定永远失去了她,但我为我的过失决不再懊悔,过去了就让它
永远过去吧,也许生活本来就如此,决不容许一个人走回头路,既然已经错了,
就让它永远错下去,错成我在世俗中生活的一个神话,让我永远在名利的争斗中、
在人情的冷暖中永远不忘记那个让我不会麻木的神话。娜——让我在全文结束之
前再一次默念一遍你的名字,愿你永远忘记我,忘记一个曾给你失望的人,祝愿
你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一生有一百年,一百年有一个丈夫,一个丈夫只有你一
个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