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对赵成昊来说,漫长无比。他并非坐怀不乱,却不敢相信这缘分来得如此轻易。火堆渐渐熄了,他就把手边的枯枝丢两根进去。卓兰半夜醒了一次,睁着眼睛四处看看,仍旧靠着他睡去。赵成昊不敢乱动,怕惊醒卓兰,又怕林中会有危险,自己也不能睡着,两只眼睛望向天空,却是树枝遮蔽,看不到几颗星星。一切似在梦中,一切却都是真实。他伸过一只手,轻轻扶在卓兰肩上,卓兰仍旧沉沉睡着,长发遮住面庞,看不清表情如何。
赵成昊不禁想到十年前,那时他刚刚出师,几个师弟还都年少,只他一人常常在江湖走动。那一日在甘陕道上,遇到了如今已为人妇的萧芳,她那时还只不过十五六岁,一个人从大同府溜出来游玩。两人起初也是误会不断,后来共经几次磨难,才渐渐各有好感。只不过当时两人脾气都火爆,而萧芳更是出身尊贵,自幼无人违逆她,老赵自在惯了的人,不愿意让她太多,二人磕磕碰碰,时日久了,终于不欢而散。老赵心中虽有后悔,却硬着头皮不去找那萧芳,终于错过这段姻缘。此时想起,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此刻他武功半失,多也是由伤心而致,幸好此时已不再以萧芳为意,日后功力慢慢或许能够复原,但不知这刚结识的卓兰,对他来说是富是祸。
天色渐明,卓兰梦呓中低语两句,突然身子轻轻一抖,醒了过来。她见自己靠在老赵身上,老赵一只手半拥着自己,不禁害起羞来,两只手抱了自己膝盖,低了头,转过身子去。老赵看她样子,忙将手移开,问道:“昨夜睡得可好?”卓兰不应声,仍是低着头。老赵道:“那我去打点野味,一夜下来,你肯定饿了。”卓兰不满的道:“你怎么如此模样?就知道吃。”老赵嘿嘿笑一声,也不说话,自去寻鸟雀去了。卓兰站起身来,拂一拂衣服上尘土,到江边洗了洗脸,江风甚急,水上看不到一只过往客船。她叹一口气,后悔没有走水路,昨夜若老赵多一分不安分,怕是此时后悔也晚。但想一想昨日江中那艄公的凶恶模样,更有些后怕,这一日她与老赵并不曾提起此人,或者只因为心中不安。
待她回过头来,老赵已经捉到两只野兔子,也到江边来清洗。两人面对,都有些不好意思,卓兰双手将头发束起,欲要从口袋中找一个头花,摸了摸却是空空如也,只得叹一口气,从路边草丛中扯条细枝,将头发束好。老赵看她一副无奈的模样,心中暗笑,总觉得她从昨日那凶巴巴的样子,突然换成今日小家碧玉的娇羞模样,自己有点转不过来。
两人重新上路,走了没多久,便看到路边人烟渐渐繁茂,只是赵成昊想到两人都是囊中空空,不免有些不本分的念头,这时候看看卓兰,她也是一脸的笑意。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同样的念头,卓兰禁不住拍了老赵一下,呵呵笑道:“没想到你也是这么坏。”
老赵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皱着眉头看了看卓兰:“我坏在哪里了?你这小丫头说话怎么这么不着边际的?”
卓兰笑盈盈看着老赵:“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梁上君子又动了想操老本行的念头吧?”
老赵愁眉苦脸的看着卓兰,无奈的说道:“你若像先前说的那样,有十家八家的富贵亲戚可以投靠,我何来这般的念头你呢,本本分分作人不好么?”
卓兰不屑的看了看赵成昊:“你若是本本分分的人,那早就天下太平了,说罢,有什么像样的羊牯没有,我可是想找家像样的客栈歇息歇息了,就怕囊中空空,刚进去就被人赶出来。”
赵成昊看她一张充满笑意的小脸,不禁心中一动,听她说这番话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意思,一股豪气冲上来,大声说道:“你怕什么呢,跟老赵在一起,还怕委屈了你不成?”
四周几个行人莫名其妙的看过来,卓兰有些忍俊不禁,悄悄扯一下赵成昊的衣襟:“傻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是吧?”
此时已经离同安监颇近,村舍密集,路上行人也开始络绎不绝,不过多是乡民进城。大宋时候,商贸繁华,纵使乡民也多善经营,同安一地虽然算不上大地方,这一年也少受干旱困扰,不过并没有影响到一地繁荣。而赵成昊正在熙熙攘攘中,找寻满意的下手对象。
一辆驴车不紧不慢的从身后过来,车上一男一女从窗中探出头来东张西望,看到赵成昊和卓兰,女子突然低低问道:“你说我和前面那美人,到底是谁出色一些呢?”
赵成昊听到声音,禁不住伸头看去,原来真是无巧不成书,车上两人,正是那东京城中顽劣少年方立和酒楼上的女子柳莺。老赵对那方立看得颇为清楚,只是柳莺没有多少印象。车上两人的话语,卓兰也听在耳中,此刻正饶有兴趣的盯着车上两人。
那车中少年显然看到了卓兰正在注视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说话,嗫嚅了半天,才说道:“当然是你了,纵使她再有千般风情,又怎么能及得上你分毫呢?”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对刚才那番话却不置可否。
赵成昊突然想到,这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而且是和当垆买酒的小女子同坐一车,不过他知道此人家中乃是东京城中有名的富户,而且向来也没有什么善名,不取他几两银钱花花,连自己也对不起。眉头一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走上前去,伸手拦住车辕,驴子依旧向前迈步,却连半步也无法前行,恼怒之下禁不住仰天长嘶,周遭人们都被吓了一跳。卓兰正奇怪赵成昊为何要惹这驴子,却看到车上少年已经一跃而出。
方立恼怒的看着眼前之人,怒道:“你这矮子是不是疯了?好好的为什么要扰我们的驾使?”
赵成昊看他一跃而下,已经判出他身上颇有些事物,不过身手却是的确一般,心中暗叹了一声惭愧,向前倏忽踏出半步。方立只觉眼前一花,身上仿佛有什么异样,却又说不出来,只看老赵笑嘻嘻的说道:“叨扰叨扰,方才我看你驴子长得气宇轩昂,禁不住动了敬仰之情,对不住了。”
方立听得莫名其妙,但看到老赵已经向后退去,脚下不见挪动,转瞬间已经退出去一两丈远,知道此人不可善与,江湖上多一事不若少一事,也就不敢再多说话,转身又回了车上。
卓兰知道赵成昊已经得手,看他转身过来,正想损他两句,却看到车上女子正拔下发簪口中念念有词,心中知道不妙,还未来得及出手,就看到一道银光闪过,直刺入赵成昊背后,赵成昊哼都不哼一声,直接跌倒在尘埃中。
方立刚刚坐到车上,突然看到眼前一幕,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柳莺冲他盈盈一笑,淡淡道:“我们出门在外,不要理会那么多事情,继续走吧。”方立自打跟柳莺走出东京城后,便没有违拗过她一句,此时便乖乖的拉上窗帘,命车夫挥鞭前行。
卓兰扶起赵成昊,看他双目紧闭,脸色渐渐变做赤红色,呼吸越来越急促,怀里面却鼓鼓囊囊,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不顾男女之嫌,伸手摸去,硬硬的却是一把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