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越雄躯挺直,脸上不见半点异样表情,望向任鸟飞英俊至无暇眦的面庞,只感到仿佛对着一汪无底深潭,永远也没有看透的那一天。自二十多年前他与任鸟飞结义以来,这位神秘莫测的大哥每一次出现,都会给他带来新的冲击,这次果然也没有例外。
虽然满腹疑问,司马越却什么也没问出口,也许已经习惯了任鸟飞高傲独行的行事风格,面对他狂邪霸道的无敌气息,强如东海王内心亦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可怕的人,幸好这个人不是与他争皇位的对手,而且还是他最值得信赖的兄弟。
任鸟飞收敛气息,目光投到飘摇欲灭的灯火上,深深叹息一声,寒如冰雪的眼神忽生诸般变化,透出一缕刻骨柔情,语气出奇平静道:“你先回去吧,我仍要多想一会呢。”
司马越告辞离去。
灯火忽闪,无风自灭,任鸟飞的身影融入黑暗,归于虚无,犹如孤芳自赏的水鸟,一动不动。
一个男人需要走多远的路才被称为男人,至少高烈阳走的仍不够远。
天心大祭司睿智的眼神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无法挥去,命运像有无数只大手一样,将从未邂逅或者早就忘却的人推到一起,硬要逼迫他们演绎一段悲欢离合,或许这便是人生吧。
仿佛背负着万斤巨石,高烈阳原本昂藏的头颅,此时也低垂下来,俊秀面庞上带着一丝迷茫,心事重重,踏出门外,漫无目的走了十多步,才猛然惊觉,自己竟又回到了听雨楼上,此刻所在之处是东面重楼最高处,极目望去,下方庭院中司马允与拓拨不破恶战后的残山破石,断枝裂叶,犹未打扫干净,几个小厮正在忙碌着。
这一发现令高烈阳若有所得,又陷进更大的迷团中。
如果师尊便是那位诡秘的听雨楼主,以他的武艺,即使东方瘦鹤轻功再妙,恐也男难以逃脱,可是适才打的那么激烈,为什么却有半天不见动静呢,再者说,他苦心经营多年为的又是什么呢?
天空渐渐有雨丝飘落下来,极细,仍不足以溅起响声,但总算是一点清凉的慰籍吧。
高烈阳长舒一口气,郁闷稍平,对任鸟飞的话,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就如同任鸟飞也绝不会把高烈阳的话放在心上,十数年来,两人早就习惯了在互相伤害中共度漫漫长夜,犹如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
洛阳阡陌纵横,街边不时有衣杉褴褛的乞丐,蜷在人家屋檐下,抖抖缩缩,悲惨无比,繁华如洛阳亦非处处好风光,尤其今年,北方大水,流民四起,饿尸遍野,许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去更富庶的地方讨生活,但结局大多凋零如此。
此刻之前,高烈阳仍只觉得京师的勾心斗角,不过是司马皇族的内斗,是一场上层权贵闲暇之余的无聊游戏而已,现在看来,绝非如此,值此民不聊生、五胡虎视之际,若有人揭竿而起,晋室必定摇摇欲坠,说不定会重演秦历二世二崩的旧事。
想到这里,高烈阳更加觉得费解,司马氏诸王虽然野心勃勃,但仍不至于蠢到看不透这点,于这当口,该是稳定局面,抚慰人心最重要啊,挑起内斗绝非明智之举。
“轰”的一声惊雷响起,震耳欲聋,天边乌云滚滚而来,夹着电闪雷鸣,撕裂天地,暴雨终于如约而至。
三步并成两步,高烈阳大步走进行馆,空气中弥漫的尘土气息,实在有些刺鼻。
隔着庭院,已可见司马青衫屋内亮着灯火,温暖的令人心动,高烈阳心中一喜,快步上前,也不敲门,一把推开。
只见司马青衫这个在屋里踱着步子,满脸焦急之色,见到有人闯入,先是一惊,又是一喜,笑道:“你总算回来了,我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要报官呢。”
高烈阳听他说的有趣,不禁莞尔,见他安然无恙,知道师尊并无刁难,心头大快,顽皮心起,自嘲道:“千万不要,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乡下人进城,迷了路呢。”
司马青衫哈哈大笑,高烈阳的品性习惯,他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虽然平常有些冷淡无谓,但与相熟之人可以言谈甚欢,甚至开几句玩笑,至于一般生人,纵是人间绝色,怕也说不了几句,如今与自己这样说话,显然是把他当做知心朋友的。
高烈阳正色道:“你是怎么回来的?”
司马青衫笑声嘎然而止,愕道:“我醒过来时已经躺在这间屋子床上了,身上也无半点不适,至今我仍有几分不信呢。”
高烈阳内心一惊,只从这点已可看出师尊对他事情了如指掌,必是在京师布下了通天耳目。
司马青衫见他面无表情,眼中神色复杂,问道:“你不会有什么不妥吧,那个人究竟是谁,有没有将你怎样?”
高烈阳摇了摇头,嘘了口气道:“我很好,那个人不过是个疯子而已,司马兄不必太在意了。”
司马青衫见多识广,如任鸟飞这般的绝顶高手还未见过半个,当然不会以为他是半路杀出来的疯子,但见高烈阳似乎不太愿意提起此事,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也知趣不再追问。随手提手边茶壶,为他倒了一杯。
高烈阳并不客气,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冰凉茶水,将他心中悲伤、沮丧、愤懑、无奈等负面情绪顿时浇息了大半,深沉倦意这才有机会笼上脑门,自入洛阳以来,就没有一天消停过,争斗厮杀,永无休止,将人类最原始的贪婪、暴虐本性暴露无虞。
正要回房休息,东海王司马越笑容满面走了进来。
司马青衫心境坦荡,与这位老谋深算的叔叔素来不合,高烈阳也不喜这位霸道王爷的行事作风,多半敬而远之,但此刻碍于礼数,还得表面应付一下。
司马越眸中精光电闪,将他二人眼中不快尽收眼底,露出一个包涵深意的笑容,倏又正色道:“最近洛阳城内,草木皆兵,不甚太平,二位贤侄若无要事,最好不要出门,免的招惹是非。”司马越摆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让二人心中好笑,忍住笑意,郑重点了点头。
说出这句话后,司马越便匆匆而去,叫人莫名其妙。高烈阳与司马青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不出端倪,索性各自回房休息。
滂沱大雨下了足有大半夜,才渐渐转小,至黎明时分,已经云收雾散,炽烈阳光铺洒开来,湿润地面上,一时云蒸霞蔚,雾气隐隐。
高烈阳这一觉睡至中午才醒来,赤裸着臂膊,露出一身古铜色肌肤,犹如草原黑豹一般,懒洋洋的走至院中井边,打水洗漱。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带着极不寻常的沉重。
扭头看去,却是一早就上朝去的司马青衫、司马越与司马炯,各都神色复杂,心事重重。
高烈阳小心翼翼问道:“出什么事了?”
司马越两兄弟看了他一眼,俱都没有说话,司马青衫终忍不住,道:“太子谋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