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大虎在龙泉山与二凤一别后,还真的去了斜阳坪。不过当他赶往斜阳坪时,瘟疫正在蔓延,他的父亲儒聪也不幸感染了瘟疫。在三里田的地界上,大虎碰到了奄奄一息的儒聪。儒聪是个武林高手,拳脚功夫甚是了得,而且还有一门码踪绝技。所谓码踪,也就是根据一切形迹,追踪、寻找遗失的人或物技术。这门绝技由于掺杂了太多五行、八卦之类神秘的东西,因此能学会的人并不多,技艺精湛者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而儒聪就是个中高手。过去斜阳坪或者周边乡邻有重大遗失的,都会来找儒聪码踪;儒聪也多半能帮乡亲们找回遗失的物件或者走失的家人。这次斜阳坪突发瘟疫,儒聪觉得蹊跷;总认为与前段时间侵扰斜阳坪的那伙神秘的土匪有些关系,于是一路码踪就追到了三里田。不过此时,体内的疫毒已经发作,他不得不坐在路旁,强运真气逼毒疗伤。大虎看到盘坐于路边的父亲,正惊叫着要拥了过去。这时儒聪睁开了眯缝着的眼睛,惊急地叫道:
“虎儿,别过来!为父已经中了疫毒,别挨近为父!”
大虎止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父亲。蓦然间发现;几年不见的父亲变得更加憔悴、更加衰老了,于是他的眼睛禁不住蒙上了一层迷朦的泪水。
见到大虎,儒聪又是激动又是欣慰;不过更多的还是一种英雄末路似的悲哀。这些年来他叠遭厄运;艳菊不在了,二虎也死了;接着二虎他妈也撒手人寰、离他而去。物是人非,情何以堪!于是他那满腔的英雄气概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掏空了。年轮一样的皱纹悄悄爬上了他的额头,霜雪一样的白发渐渐浸染了他的双鬓。他已不复是那个人见人爱、俊美的儒聪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不折不扣糟老头!此时此刻,他似乎已经听到了艳菊、二虎还有二虎他妈于另一个世界在对他召唤!
儒聪收敛了心思,运动真气自行封闭了几处通往心脏的穴道;然后温和地对大虎说道:
“傻孩子,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淌眼泪?!“
“爸!您这是…?”
“唉人命由天,勉强不得呢!你不是打小日本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哦,部队打散了,我回来看看父亲呢!”
大虎的脸色微微红了红。
“嗯,日本鬼子气数未尽,慢慢打吧!你赶紧到对面山上去看看,是否有一幢茅屋。”
大虎依了父亲的指示,到附近山上查探去了。往山里进去五百米左右,大虎就看见一座烧塌了的茅屋。在那些没有烧尽的梁柱上依旧还冒着青烟,一股中人欲呕的焦糊臭气也顺着迎面吹来山风,直往大虎的鼻孔里钻。大虎被这股臭气熏得肠胃一阵翻滚,于是他捂住鼻子,飞快地把屋里屋外查看了一番。他发现,除了屋里有几十具被烧焦了的尸体外,屋外也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七八个面目狰狞,被飞刀扎死的人,其中有两个人背上还背着两个大包袱。大虎把这几个人身上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搜出了三把“自来得”手枪、三百多发子弹、两把匕首、两套奇形怪状的衣服,以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拿着这些东西,大虎赶紧回到了父亲的身旁。儒聪看到大虎回来,就叫大虎穿上那套奇形怪状的衣服;然后让大虎把那些东西拿了过来。对其他东西,儒聪倒不是很在意;不过当他看到大虎从死尸身上拔下的那把飞刀和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时,眼睛里立即闪现出一丝亮光,神情也分外地激动:
“是儒彬,是你六叔杀了他们!杀得好!杀得好啊!”
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不一会,笑声嘎然而止,儒聪那颗高昂的头颅也歪斜到了一边。大虎立即拥了过去,死命地摇晃着父亲的身体。
“爸,您怎么了?您醒醒啊!您可不能就这么走啊!呜呜!呜呜!……”
大虎抱着父亲渐渐僵硬的尸体,号啕大哭起来;哭到有气无力的时候,就昏沉沉地伴着父亲的尸体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大虎从附近村民那里买了一大包纸钱、香烛,穿着那套奇形怪状的衣服,抱着父亲的遗体往斜阳坪赶去。到了斜阳坪,大虎先在舍身崖附近的那个山旮旯里,他亲娘艳菊和二虎他妈的坟墓中间,把他父亲的遗体安葬好。烧了些纸钱,点了些香烛,给三位已故的长辈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就收拾东西,回到那幢他住了十几年的青砖瓦房里。房子里依旧干净整洁,家具什物也依旧按二虎他妈在世时的模样摆放有序,屋里屋外没有太多的变化,只不过人去楼空,偌大一幢房子里却只有大虎一个活物了。想到儿时与父亲、母亲还有二虎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大虎鼻子一酸,又呜呜地恸哭了一番。哭完后,大虎就扛了把锄头,在林家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大坑;然后逐家逐户把那些倒毙在屋里屋外的林氏族人的尸体掩埋好、做上了记号。做完这件事,已经是子夜了。大虎也顾不上休息,又返回家里取了母亲常戴的那枚戒指,还有父亲书柜里的十几本武功秘笈卷做一包,就准备离去;刚要出门,就看到门框上挂着的那柄泛着青光的宝剑,那可是他父亲最宝贝的东西!平时碰都不让大虎碰一下!
大虎的父亲儒聪的武功路数其实是很杂的,虽然平时总爱以一双肉掌跟敌人拼斗,并因此而在江湖上获的了玉面绵掌的称号;拳掌功夫也确实了得,堪称斜阳坪及南岭一带的第一高手;但认真说起来他于兵器上的造诣也着实不低,尤其一柄祖传的青钢宝剑和一手炉火纯青的“射日剑法”甚是了得!年轻的时候,他就是凭着这两样东西,打遍大江南北而罕遇对手的。后来回到斜阳坪,于林家祠堂旁的演武场与自家弟兄对练时,却因一个失手,输给了小他五岁,尚未出道的儒云的“追风刀法”。从此他就把这柄宝剑封挂到了里屋的门框上,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肯取用了。那年与黑风寨土匪干仗时,儒聪曾经启用了一回;那一战,儒聪虽然没有二弟儒云表现得那么机智、神勇,却也用这柄祖传的青钢宝剑砍杀了五十多个悍匪!不过此后就再未见他动用过那柄宝剑了。后来儒聪虽然把“射日剑法”传授给了大虎,但是每每教大虎剑法时,都是以竹剑代替,始终都没有让大虎真正碰过青钢宝剑!
大虎取下宝剑,然后在寨子里放了一把大火,就匆匆地往山外走去。
天地之大,何处才是栖身之所?!出了斜阳坪,大虎渐渐产生了一种孤苦无依的感觉。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奔潢川去了。这大虎虽然没有他父亲那样高的武功、才智,却有着跟他父亲一样高傲的性格,他是绝不会去投奔墨寒的!不过他认为既然墨寒在潢川一带,那么斜阳坪劫后余生的林家子弟就一定会往这边会聚。只要在这附近,说不定那天就能碰到一个林家亲人。大虎没有直接去潢川,而是在京山附近桐柏山区的一个无名山谷里安了身。他买了一只小船,平时就靠在桐柏山一带的襄河水系里打鱼为生;偶尔也上山打打猎或者到京山、宜昌等地做做小生意;当然,更多的时间他还是用于翻阅、研习那些从家里带来的武功秘笈。儒聪收罗的这些武功秘笈非常之杂,除了祖传的《射日剑法》和《绵掌神功》外,还有少林的《易筋经》、《泼风棍》,武当的《太极拳》、《七星剑》,以及峨嵋《乾坤圈》、《大悲拳》;甚至连湘西“神蛊门”赶尸放蛊用的《僵尸神功》也有收录!大虎的资质本来就是上上之选,先前因为心思太杂,所以武功修为也不是很高。现如今潜下心来研习武功,武功修为就真的一日千里、大有长进了!
大虎喜欢到山谷东面的一处林子里去练功,这天他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林子里,刚练了一会儿“绵掌神功”,一条巨犬就狂吠着串到了他的跟前。那条巨犬跟墨寒他们看到一样,是条浑身披着桔红色被毛的藏獒。咋看到这么一条凶猛的巨犬,大虎也跟墨寒他们一样惊得连连倒退了几步,并立即抽出了背上的青钢宝剑。就在人狗对峙的当口,一个身材魁伟,长着一张宽大的、紫铜色脸庞的猎人及时呵止了那条蠢蠢欲动的藏獒。那个猎人看看大虎,然后和蔼地问道:
“小哥子,是哪里人?怎么到这老林里来了?”
“哦,我是湖南人,我就住在这个山谷里呢!”
“唉,千山路远的,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家乡发了瘟疫,人都差不多死光了!”
“唉,造孽哟!都是小鬼子闹的!我叫古二,就住在对面的山上。先认个门吧,以后有个什么事情也好互相照应!”
大虎看他为人豪爽,于是答应一声也就随他去了。
古二的家非常简陋,也就两间茅屋;一间自己住,一间就给他的两条藏獒住了。进了屋,喝了茶,两个人就唠开了;原来古二先前也不住在山里,日本人来了以后,到处杀人放火;把他的家烧了,把他的老婆、儿子也杀了;古二因为上山打猎,才逃过一劫。回到家里,安葬好老婆、儿子后,古二在附近的一座鬼子炮楼边放了一把大火,然后就牵着两条藏獒就到山上定居了。同样孤苦的命运,很快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才半天时间,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此后,两人之间就走动得更勤了。
大虎非常喜欢古二的两条藏獒,经常带些鱼儿去喂它们。不过那两条藏獒虽然不像从前那样敌视他,却也不像对它们的主人那样对他亲热;无论他怎么努力,那两条藏獒都始终拿那种疑虑和警惕的眼光来看他。这其实就是藏獒最大的一个特点!藏獒这种猎犬对主人的忠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养过藏獒的人都知道,这种动物是你的就终身都是你的了。只要你从小领养了它,那么它这一辈子就只认你做主人;别人是怎么都夺不去的。纯正的藏獒从毛色来分,有四个品种;一种是橙黄色或桔红色的,藏民们将其称之为“火”,古二的这两条就是这个品种,因此古二将他的爱犬全都叫做“火儿”;第二种是纯黑色的,藏民们将其称之为“铁”;第三种是纯白色的,藏民们将其称之为“雪”;第四种大部分为黑色,只在小腿部和眼睛上有一些橙黄色被毛,因此被称作“铁包金”。古二也看出了大虎的心思,因此在他们结识后的第二个月,他就把那对藏獒生下的四个幼崽全都送给了大虎。有了这四个幼獒做伴,大虎的生活还真的增添了不少的乐趣。
算算离上次到古二那里造访又过了十多天了,有了那四个藏獒幼崽,大虎到古二那里就去得少了些。这还真容易让人产生重物轻人或者重色轻友的感觉!大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给那四只幼獒备足食物,带上刚从河里捕捞上来的几尾才鱼,别上一把自来得手枪就匆匆忙忙地古二住的地方赶去。快到古二住处时,就见一队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往古二住的茅屋围了过去。这时,那两条凶猛的藏獒如两团燃烧的烈火一样飞奔出来,一阵狂吠后,就冲进鬼子的队列,左撕右咬把那些个鬼子追得东躲西藏。领头的鬼子长官山本俊雄,初看到两条凶猛的藏獒时,还真被它们吓了一跳。不过山本俊雄打小就喜欢猎犬,尤其喜欢那种高大威猛的猎犬。日本其实也有一种叫做秋田犬的大型猎犬,不过那种猎犬无论是长相,还是品性都远远不及藏獒威猛!要知道在雪域高原上,连雪域之王的雪豹见了勇往直前、不死不休的藏獒,都只能退避三舍;藏獒是天生不惧怕老虎、狮子等猛兽的唯一一种的大型猎犬!在藏区,淳朴的藏民甚至把这种忠勇的猎犬定义为能避邪消灾的活佛的坐骑!秋田犬如何能与藏獒相比?!
对这两匹威猛无比的神犬,山本俊雄的心态很快就由惊吓变成惊喜。他太喜欢这两匹神犬了!于是他命令他手下的士兵加紧围捕这两匹神犬,务须将其活捉。他带来的士兵立即以四十人为一队,分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这两匹都叫火儿的神犬。这时候,古二的身形出现在了茅屋的门口。大虎一看到古二,立即就高声喊道:
“古大哥!快跑!快跑呀!”
喊完一甩手中的自来得,啪啪啪!啪啪啪!连开六枪,撂倒了六个拿着脱下的衣服去扑火儿的鬼子。那些鬼子受了惊吓,立即就让火儿们冲出了包围。山本俊雄一面组织人手追击大虎和古二,一面指挥手下继续围捕两匹叫火儿的藏獒。大虎则一边开枪,一边往对面的山林撤退,他想借此引开那些鬼子。
古二听到大虎的喊叫,就下意识地取下了背上的鸟铳;轰!地一声,对着向他冲来的一个日本鬼子打了一铳,那个鬼子立即就被打了个透心凉,歪倒在地上。古二感到非常兴奋,于是拿出大虎送他的那把自来得手枪,劈劈啪啪地打了几枪,又撂倒了几个鬼子。看到大虎一边,打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大叫,他知道大虎的用意;但他绝对不会逃跑,他要报仇!他要跟日本鬼子拼命!他一边打着枪,一边厉声地喊道:
“火儿快咬!拼命地咬啊!咬死那些狗日的鬼子!”
那两匹神犬听到主人的鼓励,精神大震。于是奋起神勇左跳右闪,很快就撕破了三个鬼子的肚皮,咬碎了两个鬼子的喉咙。一会功夫,古二那把自来得手枪弹匣里的子弹也打光了。当他蹲下来换弹匣时,从山本俊雄那把“王八盒子”里射出的一棵子弹就击中了他宽阔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滴落,他睁圆了两只铜铃般的大眼,一挺身子站了起来嘴里高声喊到:
“杀鬼子!杀鬼子啊……!”
啪啪!又是两枪,两颗子弹打在了古二的胸口上。古二脑袋一歪,怦然一声如倒大山般倒在了地上。
看到主人被鬼子们打死,那两匹藏獒变得更加疯狂了,它们敏捷地跳动着,恰似两团愤怒的烈火飞向山本俊雄。山本俊雄战栗了,他只能被动地挥动手臂去阻挡飞奔而来的两条神犬。他的右臂刚刚挥出,就被右边那条个头稍小的神犬死死咬住了,它尖利的牙齿很快就把他的右肘关节咬成了粉碎性骨折;使他这个日军的拼刺高手再也不能威风八面地与真正的高手对敌了!(这其实就是观头山一战,他再次遇到墨寒时,吓得枪刺都差点掉在地上的原因!)左边那条满头鬃毛的神犬更是勇猛,只见它张开大嘴飞身一跃,照着山本俊雄的喉咙就死命咬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听砰砰!啪啪!一阵乱响,那条神犬的身子立即就被左边鬼子射来的子弹打成了马蜂窝。鲜血从它的身上、嘴角飞溅而出,把山本俊雄溅了个狗血淋头。此时右边的两个鬼子也立即端着枪刺噗哧、噗哧!地把两柄刺刀刺入了右边这条神犬的身子,两条神犬都颓然的倒在了地上;左边那条个头稍大的神犬一会儿就断了气,不过直到断气时,它那双透出凛凛寒光的眼睛都始终没有闭上。右边那条个头稍小的神犬在地上躺了一会后,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它无比留恋地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同伴,然后趔趔趄趄地朝茅屋走去。几个日本兵立即举起步枪要将其击杀,山本俊雄挥挥手阻止了他们的行动。只见那条身负重伤的神犬慢慢悠悠地往前挪动着身子,当走到离茅屋一箭之遥的地方时,它略微顿了顿身子,接着就神情激昂地奔了过去,如一团闪动的烈火般飞了起来,怦然一声,血花四溅,撞击在茅屋的门框上,然后倒毙在古二身旁。
望着那两条像燃烧着的野火一样的桔红色的神犬的尸体,山本俊雄黯然地低下了他高昂的头颅;一对牲畜尚且不能征服!一个民族又何以能够战胜?!山本俊雄和他的士兵的心里蒙上了一层暗影。